在华盛顿,不想当总统的参议员都是骗子。
他羞耻的是,他发现自己想要得这么直接,这么不加掩饰,这么……被动。
这个副总统的位置,不是他约翰·墨菲在刀光剑影的初选里杀出来的,不是他在筹款晚宴上用魅力和手腕赢来的,甚至不是他在辩论台上用唾沫星子争来的。
这是里奥递过来的。
墨菲是一个聪明人。
他聪明到能够在自己最狂热的欲望里,立刻捕捉到那种欲望的可耻。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喜悦硬生生地压进了肺腑深处。
记忆的闸门被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推开。
二十多年前,宾夕法尼亚的某个小县城。
那时的他,年轻,头发浓密,西装虽然廉价,但熨烫得笔挺。
他在一次地方集会上,被当时州里的一位老牌党魁叫到了后排的阴影里。
老党魁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党需要他去竞选一个众议员的席位。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
他志得意满,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向他招手,他以为是自己那篇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关于“产业结构调整”的演讲稿打动了高层,他以为是自己的才华终于被这头庞大的政治机器看见了。
他带着那种被选中的骄傲,走进了华盛顿。
然后,花了整整三十年,他才弄懂那天在阴影里的真相。
他被选中,从来不是因为他出众,不是因为他有改变世界的能力。
是因为他安全。
因为他听话,因为他懂得在会议室里察言观色,因为他永远不会自己长出那种会威胁到提拔者野心的獠牙。
他是被选来占位置的。
一颗尺寸正好、边缘被打磨得圆滑、放在哪里都不会扎手的棋子。
墨菲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这么多年了,什么都没变。
当年那个喷着古龙水的老党魁,和今晚站在他面前,浑身散发着冷意的里奥·华莱士,做的是一模一样的事情。
挑一个不会反客为主的、可靠的、懂得计算的人,放到一个能够发挥最大作用的位置上。
唯一的区别是,二十年前,他像个傻子一样,把利用当成了赏识。
而今晚,他清醒得可怕。
他知道这就是利用。
墨菲把自己这漫长而平庸的一生,看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在这条线上,每一个向上的台阶,众议员、参议员,乃至于现在的副总统候选人,都是别人给的。
没有一级,是他自己搬砖砌起来的。
几个月前,乔治城。
莫顿看着他,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你是华莱士派驻国会山的投票机器。”
他在那个瞬间惊恐地发现,自己可能真的只是一个机器,一个里奥意志的延伸,没有自己的灵魂,没有自己的底盘。
所以,当莫顿抛出那个独立的幻想,那个可以让他摆脱里奥阴影、成为一个真正独立政治势力的虚幻承诺时,他心动了。
他甚至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抓住那根稻草。
然后,里奥回来了。
他归队了。
此时此刻。
坐在这间酒店套房里,墨菲感到一阵比当时更深的刺痛。
他承认。
他今晚接受这个副总统的位置,和他那天在里奥面前选择归队,在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这是在认清了利害关系之后的归顺。
墨菲想起了里奥看他的眼神。
在他们认识的这些年里,里奥从来没有恨过他,甚至在里奥发现他有背叛的念头时,也没有表现出过愤怒。
同样,里奥也从来没有真正地看重过他,没有把他当成过那种可以托付后背的、灵魂契合的战友。
里奥看他的眼神,永远是看一件工具的眼神。
这件工具是不是好用?放在哪里能产生最大的杠杆效应?会不会在关键时刻生锈或者断裂?
里奥从来没有把他当人看,只是把他当成了一项政治资产。
而最让墨菲感到绝望的。
是他发现,作为一项被里奥妥善对待、精心维护、甚至即将被推向权力巅峰的资产,他的内心深处居然是感激的。
他的思绪继续下沉,沉入了那个他永远不会向任何人提及的记忆里。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
在一个铺满木屑和油污的工会大厅里。
年轻的墨菲,站在一个用啤酒箱搭建的临时台子上。
他大声地疾呼着,他挥舞着拳头,他试图用自己心中的火焰去点燃台下的那些人。
他也曾有过梦。
他也曾相信,自己有一天会成为那个第一人,那个能够举着火把,领着所有人冲出黑暗的人。
但那个梦是怎么破碎的呢?
在那一次又一次的演讲中,他看着台下。
他看着那些被生活重压折磨得面无表情的脸庞。
他发现,他们在听他说话,但他们并没有相信他。
他们会为了他承诺的面包鼓掌,但他们不会为了他的名字去赴汤蹈火。
在那一刻,年轻的墨菲隐约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没有那种东西。
那种被称为 Charisma的东西。
那种能够跨越逻辑、跨越利益,让人群盲目而狂热地跟随的东西。
他能在充满烟味的房间里,把两伙势如水火的人拉到一张桌子上,谈成一笔交易;他能在复杂的法案条文中,找到那个能让所有人都能下台阶的漏洞。
但他站到聚光灯下,人群不会为他沸腾。
他是一个副手,但他永远,永远成不了领袖。
墨菲看着站在面前的里奥。
如果是一个从来没有做过领袖梦的人,把他放在副总统的位置上,他迟早会因为权力的滋味而生出不甘,会想要试探自己的边界。
但如果是一个做过梦,梦碎了,并且在漫长的岁月里彻底认了命的人。
把他放在副手的位置上,是最合适的。
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能坐在这里。
里奥看穿了这一点。
墨菲被选中,正是因为他的那个领袖梦,碎得足够彻底,足够干净。
墨菲承认,在这个由权力构成的荒野上,他是羊,而里奥是牧羊人。
他永远是第二个人,永远成不了那个在前面指路的人。
他即将得到的这个副总统的位置,是他作为一件有价值的资产,被牧羊人妥善安置的最终归宿。
但墨菲不是一个会因此而崩溃、或者歇斯底里地去反抗的人。
他会和解。
这是一种带着苦涩,却又无比务实的和解。
当一只站在羊群最前面、脖子上挂着最响亮铃铛的领头羊,总比当一只在黑夜里被狼群撕碎的羊要强得多。
在这个时代,真正的牧羊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绝大多数的人,甚至连最前面的羊都当不上,他们注定要一生都在羊群中间默默无闻地挤着、生存,然后老死。
他,约翰·墨菲,好歹站到了最前面。
而且,退一万步说。
里奥这个牧羊人,虽然冷酷,但他至少是个会护着羊群的牧羊人。
他不是那种为了自己吃肉,就把羊养肥了宰杀的人。
跟着里奥,这群羊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比以前好。
这就够了。
而在这看似认命的选择之下,墨菲依然藏着一点东西。
一点他永远不会让任何人看见,连里奥那种可怕的洞察力也无法窥探到的——不甘。
那是一个人,在面对自己的一生时,最痛苦的遗憾。
他这辈子,到底也没能成为他年轻时在那个布满木屑的台子上,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这点不甘,就像一根微小的倒刺,将永远留在他的肉里。
他会带着它,走进副总统的办公室,最后,带进自己的坟墓。
墨菲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把那点最私密的不甘,像收起一件散发着樟脑丸气味,但却充满回忆的旧衣服一样。
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地叠好,然后深深地压进心底最不见天日的角落。
他听见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墨菲睁开眼。
房间里空空荡荡。
里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墨菲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
他看着茶几上那个玻璃杯,里面的水还剩下大半,水面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他突然感到一阵恍惚。
他微微皱起眉头,试图在记忆里搜寻刚才最后几秒钟的画面。
我答应他了吗?
墨菲在心里问自己。
我点头了吗?我说了“好”吗?我有没有用任何明确的词语,或者一个肯定的手势,去接受那个被强行塞进手里的副总统候选人位置?
他竟然记不清了。
那一刻的记忆就像是被一块橡皮擦粗暴地抹去了一块,只留下里奥那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我要把你这颗钉子,钉在白宫的最深处。”
但他很快意识到,记不记得自己是否开口答应,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他伸出手,端起水杯,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浇灭了心底最后一丝幻想。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男人,头发花白,眼角带着疲惫的纹路,因为深夜的会面,衬衫领口有些微微的褶皱。
这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即将结束漫长职业生涯的普通政客。
但墨菲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伸手,仔细地将衣领上的每一道褶皱抚平。
然后,他将领带重新拉紧,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镜子里的男人,眼神瞬间变得异常的清明和锐利。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点了点头。
所有的内省,所有的挣扎,所有关于青春梦想的隐秘遗憾,都已经在刚才那一刻,随着里奥的离开,被永远地封存了。
这扇门外,芝加哥还处在黑夜当中,整个民主党的命运正在黑夜中被重新切割、分配。
当明天太阳升起,当他再次推开这扇门走出去的时候。
他会是即将登上全国舞台的人。
他是副总统候选人,约翰·墨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