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上旬,华盛顿的雨下得很细,灰色水汽贴在玻璃上,从国会山一路下到市区,把所有建筑都洗成同一种颜色。
这座城市没有真正空着的地方,华盛顿把政治塞满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地方。
里奥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大选。
总统宣布不连任后,整个民主党被迫提前进入重新下注的环节。
所有人都知道,想拿下铁锈带,就绕不开宾州。
谁想拿宾州,就绕不开里奥·华莱士。
当里奥到达时,桑德斯已经在房间里等他。
房间不大,窗户朝着一条窄街,街对面是棕色外墙的旧楼,楼下停着两辆黑色越野车。
窗帘只拉开一半,光从缝里斜进来,落在桌上的几份文件上。
桑德斯今天换了深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白发梳过,风雨还是把边缘弄乱了。
桌边坐着马库斯·雷诺兹,桑德斯的高级政治顾问。
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角,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州别代表票估算表,几行红色数字被标出来,旁边写着宾州、密歇根、威斯康星、俄亥俄几个州名。
里奥扫了一眼,桑德斯先开口了。
“伊森在你那里工作还顺利吧?”
里奥抬眼。
“很顺利。”
“他以前在我这里的时候,不喜欢废话。”
“现在也一样。”
桑德斯笑了一下。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把他用得太狠。”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安慰。”
“他不是需要被安慰的人。”
雷诺兹的手停在电脑旁边,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桑德斯把咖啡杯往旁边推开。
“他跟你以后,比在我这里更忙。”
“因为他在做更重要的事。”
“你现在说这种话,越来越顺口了。”
里奥低头看向雷诺兹的电脑屏幕,几行红色数字卡在不同时间后面。
“直接开始正题吧。”
桑德斯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出来。
封面上是珍妮弗·罗的名字,下面几行小字写着密歇根州前总检察长、公共辩护律师出身、参议员、民主党总统初选探索委员会。
再下面是一张照片:女人穿灰蓝色套装,站在一间社区法律援助中心门口,身后是拥挤的人群。
她没有笑得太用力,嘴唇抿着,眼睛直接看镜头。
里奥拿起材料,翻了两页。
履历、捐款结构、州别工作、媒体定位,一直到第五页才是政策。
他抬眼。
“你们想把她包装成什么?”
桑德斯靠在椅背上。
“她不是包装出来的。”
里奥把材料合上。
“丹尼尔。”
桑德斯皱了皱眉。
这个名字从里奥嘴里出来,分量和从别人口中说出时不一样。
两人第一次合作时,里奥还只是匹兹堡那个被全国党部切掉数据权限的市长候选人。
桑德斯给他站台,给他合法性,也给全国进步派一个能看见的铁锈带样板。
后来他们合作过,也分开过。
桑德斯当然知道里奥这一句问的不是罗本人,但里奥这个语气,还是让他有些不适。
“她是公共辩护律师出身,打过无家可归者驱逐案、工伤赔偿案,也打过移民拘留案。”桑德斯顿了一下,“她在密歇根州赢过州检察长,之后进了参议院。父亲在弗林特的零件厂待了三十一年,母亲在学校食堂工作。”
里奥看向雷诺兹。
“这部分身份设定给左翼。”
雷诺兹说:“给工会、教师和公共部门,也传达给桑德斯原来的小额捐款人网络。”
里奥继续翻文件。
“硅谷新进步派资金怎么解释?”
雷诺兹接话很快。
“司法科技改革,反垄断,数据隐私,平台劳动者权益。她可以拿钱,但不能看起来像是被资本买走了。”
里奥笑了一下。
“所有拿硅谷钱的人都这么说。”
桑德斯的手放在桌上。
“你也在拿资本的钱。”
“我让他们买票据,买工厂。很多东西是他们买不到的。”
雷诺兹看着他。
“总统竞选不一样。”
“所以我问你们怎么包装她。”
桑德斯沉默了片刻。
窗外一辆车开过,轮胎碾过积水,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雷诺兹把电脑转向里奥。
屏幕上是一张竞选时序图。
早期州、筹款窗口、工会背书时点、党内辩论场次、州代表票分配、电视广告购买周期、数字小额捐款节奏、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可进入的媒体市场。
里奥看得很快。
他指向密歇根后面的一行小字。
“你们准备把五大湖的身份给到多大权重?”
雷诺兹说:“她不能只做身份候选人。女性、律师、五大湖、桑德斯继承人,这四个标签都会用,但不会让任何一个捆绑她。”
“不够。”里奥摇头。
他把电脑转回去。
“媒体会先把她做成第一任女总统叙事,然后问她能不能赢男人,再问她是不是太激进,再问她是不是桑德斯的傀儡,再问她拿硅谷钱是不是背叛工人。”
“等她撑过这些,再问她为什么支持核电。最后问她,如果三哩岛出事,她是不是准备用女总统的历史突破换宾州的电价。”
雷诺兹的笔停了一下,没接话。
桑德斯靠回椅背。
“你已经把她的死法想完了。”
“我在问你们打算怎么让她活下来。”
桑德斯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他又放回原处。
“她不能绕开核电。”
里奥这才看他。
桑德斯继续说:“我们内部有人建议她先谈气候,尽量不直接说三哩岛,等并网有结果,再判断口径。”
“谁建议的?”
雷诺兹说:“几个参议院的人。”
“踢出去。”
雷诺兹皱眉,桑德斯盯着里奥。
里奥把文件推回桌子中央。
“她如果绕开核电,就不用见我。她想拿铁锈带,就要走进工厂,走进电厂,走到三哩岛外面的社区里,对那些等工作的人讲话。”
“她要说清楚,核电不是华盛顿给资本开的豁免,也不是进步派为了绿色指标扔出去的口号。它是电价,是就业。”
桑德斯的眉头越皱越深。
“你在替她写竞选纲领?”
“我在看她有没有资格来宾州。”
雷诺兹说:“她赢过密歇根。”
“密歇根不是宾州。”里奥抬眼,“更不是现在的宾州。”
桑德斯没有反驳,他比雷诺兹更清楚这一点。
宾州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可以被费城、匹兹堡、郊区和中部红县简单拆开的州。
港口工程、钢铁订单、能源项目、医疗红卡、工会票据平台、三哩岛重启,全都被里奥拧在了一起。
民主党任何一个想拿宾州的总统候选人都绕不过他。
绕过去,也会被他的影子追上。
里奥翻开文件最后一页。
这一页是团队名单。
里奥看得很仔细。
“谁负责工人区?”
雷诺兹说:“组织组和州团队一起做。”
“谁负责能源口径?”
“政策组牵头,媒体组配合。”
“你们现在总的竞选方向是什么?”
雷诺兹把电脑往前转了一点。
屏幕上是一页竞选定位草案,珍妮弗·罗的名字下面写着几行短句:五大湖女儿、公共辩护律师、工人家庭出身、新一代进步派治理者、能够击败共和党的民主党改革者。
里奥看完。
“太多了。”
雷诺兹的嘴角扯了两下:“总统初选需要覆盖多个群体。”
“覆盖不是堆标签。”
桑德斯把话接过去。
“团队内部现在有两条意见。一条想让她先做桑德斯路线的继承人,用小额捐款和进步派组织打开局面。另一条想让她尽快从我的影子里走出去,主打五大湖、工人家庭、公共安全和可胜选性。”
“她自己呢?”
桑德斯看着桌上罗的照片。
“她不想做任何人的继承人。”
“那就别让她一上来像继承人。”
雷诺兹开口:“问题是,没有桑德斯参议员的组织,她前期撑不起全国局面。”
“所以你们想先借运动起势,再慢慢换成治理叙事。”
雷诺兹没否认,桑德斯的脸色依旧如常。
里奥把文件翻回前面的州别工作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