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深吸了一口气,模仿着伊森那种冷酷而没有起伏的语调:
“‘艾琳娜,你是个理想主义者,这很好,但理想主义是需要代价的。’”
“‘你现在可以拿着那份关于涂层毒性的报告,去向联邦吹哨。去各大媒体上曝光市长是如何向资本妥协的。你会成为一个英雄,一个勇敢的吹哨人。各大环保组织会为你颁奖,你的名字会被写进新闻的头版。’”
“‘但是,当你站在聚光灯下享受那些道德赞美的时候,请你记住。’”
“‘你每接受一次采访,铁溪镇就会有一个工人因为交不起房租而被赶到大街上。’”
“‘你每获得一次掌声,就会有一个孩子因为学校关闭而失去未来。’”
“‘你要当英雄,整个铁溪镇都要为你陪葬。’”
玛丽看着大卫。
“伊森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要么,她拿着那份高薪合同,带着她的家人,彻底消失,大家都能继续在这张被里奥编织的大网里活下去。”
“要么,她当英雄,然后看着她拼命想要保护的那些人,在这场政治风暴中粉身碎骨。”
大卫瘫坐在沙发上,感觉呼吸困难。
里奥·华莱士和伊森·霍克,他们太了解人性了。
他们知道,对于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来说,用金钱收买或者用暴力威胁,都可能适得其反。
但如果你用那些无辜者的生存,去要挟她的良知。
她必死无疑。
“就像那只土拨鼠。”
玛丽突然说了一句让大卫毛骨悚然的话。
“不管它看没看到自己的影子,冬天都会过去。但如果它在不该出声的时候大喊大叫,它就会被按回那个黑漆漆的洞里,永远不准再出来。”
“所以,她签了保密协议?”大卫的声音干涩。
“她还能怎么选?”玛丽反问,“她签了字,拿了那份聘用合同。第二天一早,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福特车就把她接走了。从此以后,她的名字就在所有的官方记录里被抹除了。”
大卫拿到了他想要的真相。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这部分纪录片的旁白,他会用一种冷峻的语调,讲述这个关于背叛、妥协和道德沦丧的故事。
他会揭露里奥那台冷血机器是如何运转的。
但他并没有感到预想中的兴奋。
他看着玛丽那张疲惫的脸。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大卫问,“你不怕他们也把你抹除吗?”
玛丽重新拿起那件缝补了一半的外套,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
“因为我觉得恶心。”
“对里奥·华莱士?”
“不。”
玛丽突然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大卫。
那眼神里,有一种比绝望还要深沉的痛苦。
“是对我自己,是对我们这些人。”
大卫愣住了。
“你以为艾琳娜是被伊森·霍克一个人逼走的吗?”
玛丽的声音变得凄厉。
“你以为那个晚上,在老爹餐厅里,只有我和伊森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不!”
“镇上的头面人物,阀门厂的老板理查德,甚至包括老汤姆……他们都知道!”
大卫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们怎么会知道?”
“伊森是故意选在那个时候来的,他就是要让我们所有人看到。”
玛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当艾琳娜犹豫不决的时候,是理查德……是他走过去,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艾琳娜说:艾琳娜,求求你。工厂不能停,大家都要吃饭。”
“是老汤姆……他站在角落里,看着艾琳娜,那眼神里……那眼神里全是指责。他在怪艾琳娜为什么要惹事,为什么要砸大家的饭碗。”
“还有我……”
玛丽捂住脸,痛苦地抽泣着。
“我也站在那里。我看着她被孤立,看着她被我们这些她一直拼命保护的人,用那种看叛徒的眼神盯着。”
“我没有为她说一句话。”
“因为我也要吃饭!因为我的女儿也要吃饭!”
大卫彻底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脚踩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里奥·华莱士只是搭建了一个舞台,而真正把那把刀插进艾琳娜心脏的,是这些底层人对生存的渴望。
是他们在面包和良知面前,做出的真实的算计。
“是我们……”玛丽哭着说道,“是我们这些人,用我们那自私的沉默,把她逼上那辆车的。”
“伊森甚至不需要动手,他只是把现实摆在那里。然后,我们自己,就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把那个试图告诉我们食物里有毒的人,给咬死了。”
房间里只剩下玛丽压抑的哭泣声。
大卫看着手里那个记录着真相的笔记本。
他突然觉得那些文字无比苍白。
他能把这些拍进纪录片吗?
他能把这种底层的恶,这种在生存面前彻底崩塌的道德,展示给全美国看吗?
如果他拍了,那他就是在告诉所有人,里奥·华莱士是对的。
因为如果底层的民众本身就是一群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的暴民,那么,用极权、用手腕、用一种不择手段的高效来统治他们,或许就是唯一可行的道路。
大卫合上了笔记本。
他站起身,默默地走出了房间。
走到楼下,那辆破旧的福特皮卡已经不见了。
老汤姆走了。
大卫站在泥泞的街道上,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老汤姆不愿上楼。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镇子上的每一个人,在提到里奥·华莱士时,眼神里都充满了那种复杂的、近乎狂热却又带着恐惧的情绪。
因为里奥给了他们面包,却抽走了他们的脊梁。
而且,是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地交出去的。
大卫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
大卫启动引擎,雪佛兰轿车在雨夜中缓缓驶离了庞格苏托尼。
他带着比来时更沉重的真相回到了华盛顿。
但他不知道,这个真相,是否还有被说出来的意义。
二楼昏暗的房间里。
玛丽站在窗帘的缝隙后,看着大卫一步步走远。
当他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的那一刻。
她脸上的悲恸、眼角的泪水,以及那种底层单亲妈妈特有的脆弱感,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的表情变得异常冷漠。
她转过身,走到那张旧餐桌前,拿起那件作为道具的“缝补了一半的儿童外套”,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她从围裙的暗袋里掏出一部黑色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他走了。”
“戏演得怎么样?”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电流声。
“非常完美。他走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被抽干了魂一样。那种发现了底层道德崩塌的震撼,完全写在他的脸上。”
玛丽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但是我还是有些担心,我们做得这么刻意,又是暗网的线索,又是老汤姆的半路拦截,最后还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安排了这场忏悔。会不会破绽太多了?”
“大卫·格里菲斯是个老手,他在华盛顿的记者圈里也算是一号人物,如果我们留下的痕迹太明显,他一旦起疑……”
“就是要有破绽。”
电话那头的声音打断了她。
“玛丽,你要明白。对于大卫这种自诩为真相挖掘机的纪录片导演来说,如果一切都太顺利,如果线索完美得毫无瑕疵,他反而会怀疑这是一个圈套。”
“我们故意留下那些粗糙的线索,故意安排老汤姆去拦截。就是要让他觉得,这是他凭借自己的敏锐和坚持,千辛万苦才挖出来的秘密。”
“人,永远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而对于大卫这样一个人来说,什么东西最能让他相信?”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
“是人性的堕落。是那种为了生存而互相出卖、底层互害的残酷现实。这种充满了道德悖论和悲剧色彩的故事,对他这种充满悲悯情怀的自由派导演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当他看到你那绝望的眼泪,听到老汤姆的自责,他的同情心和他在华盛顿培养出来的优越感,会让他立刻买下这个真相。”
“有破绽,他才能意识到问题。只有当他认为自己看穿了我们的破绽,自以为抓住了核心,他才会毫不犹豫地进行到下一步。”
玛丽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对的。
“可是……”玛丽的声音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迟疑,“艾琳娜她……”
“她怎么了?”
“我们用她的名字,编造了这么一套说辞。说她是为了所谓的环保隐患而准备吹哨,说她是被我们逼走的。如果她……如果她以后出来澄清呢?”
玛丽的呼吸稍微重了一些。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冷笑。
“玛丽。”
“你觉得她还有机会出来澄清吗?”
“毕竟,艾琳娜现在,已经无法回答任何问题了,不是吗?”
玛丽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那句话背后的含义。
“我明白了。”玛丽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头的那一丝不适,“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继续当好你那个充满愧疚的单亲妈妈。”
“剩下的,就看大卫先生的表演了。”
电话挂断了。
玛丽放下手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转过头,看向里屋半掩的房门。
艾米丽已经在床上睡着了,她的一只小手还紧紧地抓着那张蜡笔画的边缘。
玛丽走到床边,轻轻地抽出那张画。
她叹了一口气,将那张画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
然后,她关掉了房间里最后一盏灯。
世界,再次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