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用行政强权和互助联盟的票据系统,建立起了一个独立于传统金融体系之外的资金循环。
这触动了旧资本集团的核心利益。
为了维持这个庞大联盟的运转,为了保证那些工人的高薪福利,为了支撑三哩岛重启和算力中心建设的巨额投资,互助联盟面临着难以想象的资金压力。
他们需要源源不断的现金流来填补那些被刻意压低的药价、那些为了抢夺工人而开出的高昂工资。
这种违背了传统自由市场竞争逻辑的高成本、高福利模式,在短期内确实凝聚了人心,但从长远来看,它正在严重削弱这片工业区在全球市场上的成本竞争力。
在全球各地的制造基地,它们没有工会的羁绊,没有环保法规的过度束缚,它们正以更低廉的价格,在全球供应链上对东北联盟形成合围之势。
里奥就像是一个在悬崖边上杂耍的人,手里抛接着越来越重的火把。
只要资金链出现哪怕一丝的断裂,只要那些原本承诺的订单因为成本问题而流失,这个联盟就会在瞬间崩塌。
更致命的威胁,来自那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AI战争。
这是大国博弈的最前沿。
谁掌握了最强的算力,训练出了最先进的人工智能模型,谁就能在未来的军事指挥、金融预测、甚至社会管理中占据绝对的统治地位。
这是一场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军备竞赛。
里奥在宾州西部建立的算力特区,正是硅谷科技巨头们为了应对这场战争而押下的重注。
他们需要三哩岛提供的海量稳定的电力,来喂养那些永远饥饿的服务器。
但这也将里奥彻底绑在了这辆失控的战车上。
他必须保证电力的绝对供应,哪怕这意味着要强行压制环保组织的抗议,意味着要在安全评估上做出危险的妥协。
因为一旦算力中心因为缺电而停摆,美国在AI领域的领先优势就可能被对手超越。
这个责任,华盛顿承担不起,里奥更承担不起。
在竞选的时刻,里奥·华莱士赢了。
他把珍妮弗·罗送进了白宫,把约翰·墨菲安插在了副总统的位置上。
他成功地在大选年里,用铁锈带的选票和工业产能,绑架了整个华盛顿的建制派。
但是,那些代表着资金缺口、抗议人数、以及国际市场份额流失的红色数字还在上升。
这只是暂时的胜利。
为了把罗推上总统宝座,为了换取华盛顿对“东北联盟”的默许,里奥在芝加哥的党代会上,出卖了太多。
他出卖了那些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他向那些他曾经最痛恨的建制派和能源寡头做出了妥协。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比那些传统政客更加冷酷、更加不择手段的政治怪物。
“你坐在了一个用炸药桶堆起来的王座上。”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意识深处缓缓响起。
“你用谎言和交易换来了今天的局面,但这些债务,迟早是要还的。”
“当那些被你压榨到底层的人开始反噬时,当资本的耐心耗尽时,当AI战争的压力超过了这个国家的承受极限时。”
“里奥,你准备拿什么去填补那个即将崩塌的黑洞?”
“黑洞?”
里奥突然开口了,声音低沉。
“总统先生,您觉得我创造了一个黑洞吗?”
罗斯福的虚影在办公桌对面渐渐浮现,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深邃的目光注视着里奥。
“我没有创造黑洞,我只是把那些被小心翼翼掩盖起来的深渊,暴露在了阳光下。”
“在过去三十年里,匹兹堡的钢铁工人失去工作,只能去沃尔玛当收银员的时候,那个黑洞难道不存在吗?当阿勒格尼县的孕妇因为交不起医保而不敢去医院的时候,那个黑洞难道不存在吗?”
“它一直都在。”里奥的语气变得冷酷起来,“只是那些坐在白宫和国会山的人,选择视而不见。”
“他们用那些华丽的经济学数据,用那些虚伪的全球化红利,把那个黑洞包装成了一个名为自由市场的漂亮礼物盒。”
“我所做的,只是撕开了那个包装纸。”
里奥直视着罗斯福的眼睛。
“我要做的,是让这台名为东北联盟的机器继续运转下去,哪怕它是在悬崖边上运转。”
“我牺牲了很多人,我知道。”
里奥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冷血。
“但我别无选择。”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想要在一片废墟上建立新的秩序,就必须有人做出决定,决定谁去死,谁能活。”
里奥缓缓地说道:
“您当年推行新政的时候,难道没有牺牲过任何人吗?当您为了通过法案,向南方的种族隔离主义者妥协时,那些被排除在社会保障体系之外的黑人劳工,难道不是您为了大局而舍弃的代价吗?”
“您比我更清楚,总统先生。权力的本质,就是一种残酷的置换。”
“我用一部分人的牺牲,换取了三千万人的医疗保障;我用对资本的妥协,换取了铁锈带重新轰鸣的机器。”
罗斯福静静地听着里奥的话。
他只是发出了一声充满了复杂情绪的长长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对这个年轻人彻底成熟的认可,也有一种看着一个灵魂自愿坠入深渊的无力。
“你变得越来越像我了,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渐渐淡去。
“甚至,比我还要决绝。”
意识空间重新归于死寂。
里奥坐在皮椅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那些话,既是说给罗斯福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需要用这种绝对理性的逻辑,来压制内心深处那些偶尔会冒出来的软弱的杂音。
而这些声音,势必会影响到身边的人。
伊森·霍克就无时无刻感觉到自己的耳边萦绕着这些声音。
但是他此刻无暇顾及,他坐在办公桌后,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他的面前摆放着三块显示屏,屏幕上分别滚动着互助联盟的实时资金流向、三哩岛的输出功率曲线,以及东北各州核心工会的动员数据。
“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行政助理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日程表。
“霍克先生。”助理的声音很轻,生怕打扰到伊森的思考,“有位访客请求会面,大卫·格里菲斯,那位纪录片导演。”
伊森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有预约吗?”
“没有。”助理看了一眼手里的备忘录,“但他暗示说,他掌握了一些关于我们早期基层组织运作的敏感问题,他希望能跟您进行一次私下的沟通。”
伊森的眉头微微一皱。
在这台庞大机器高速运转、一切都在向着最终目标冲刺的关键时刻,任何一点微小的杂音,都可能被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放大成致命的噪音。
他太清楚大卫·格里菲斯那种自诩为真相挖掘机的独立记者的德性了。
他们就像是鬣狗,永远在寻找那些光鲜亮丽的建筑底下可能存在的腐肉和裂缝。
“让他下午三点来。”
伊森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
“给他十分钟。”
他知道大卫想问什么。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