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圈防线,东经一百一十五度。
这片冰原的名字叫白鲸湾。
三百年前,捕鲸船在这片海域猎杀过最后一头北极白鲸。
从那以后,白鲸绝迹,只剩下这个名字,以及冰层深处偶尔被勘探队挖出来的鲸骨碎片。
此刻,白鲸湾是整条北极圈防线上最安静的一段。
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异人的尸体。
从海湾的边缘一直堆到冰架断裂带附近,铺成一条宽约两公里的尸道。
灰绿色的躯体在极寒中迅速冻结,与冰面粘连在一起。
远远看去,如同冰层中镶嵌了一层灰绿色的矿脉。
尸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银白色战甲,环首刀。
霍去病。
他的战甲上沾满了异人的血。
那些血在极寒中凝结成一粒粒暗红色的冰珠,挂在甲片与甲片的缝隙之间。
每动一下,那些冰珠就会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如同风铃。
环首刀握在右手,刀尖垂向冰面。
刀刃上已经布满了米粒大小的缺口,那是砍碎骨甲和骨刃时留下的。
但刀身没有弯,刀柄没有松,两千年前的锻造工艺,在今天依然没有让人失望。
霍去病身后,站着他的骑兵。
准确来说,是魁组织直属的突击营。
编制三百人,此刻还站着的有两百出头。
其余的人,有的躺在白鲸湾后方临时搭建的急救帐篷里,有的还留在冰面上。
霍去病的规矩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抬回去。
抬不回来的,他亲自去抬。
这支突击营三个月前还是一群散兵游勇。
有的是从军方调来的老兵,有的是从预备营毕业的新兵,有的是从民间超凡者中招募的独行侠。
三个月里,霍去病把他们捏成了一支真正的骑兵。
不骑马的骑兵。
此刻,这两百多人呈扇形散开在霍去病身后。
每个人的作战服上都是血,分不清是异人的还是自己的。
没有人说话。
因为仗还没打完。
白鲸湾的正北方,约莫三公里外,异人的第二波攻势正在集结。
灰绿色的潮水在第一波被霍去病用刀劈退之后,暂时退出了白鲸湾的范围。
但它们没有走远。
它们在冰架断裂带的另一侧重新整队,数量比第一波更多。
幽绿色的眼火在冰架边缘排成一条颤动的光带,从左侧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右侧的地平线。
霍去病看着那条光带,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它们学聪明了。”
他身后的副营长,一个三十来岁的魁梧汉子,闻言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学什么聪明了?”
霍去病用环首刀的刀尖指了指冰架断裂带的方向:“第一波它们是散着冲的,现在它们不散了,在等后面的主力汇合,然后整整齐齐地压过来。”
副营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那怎么打?”
霍去病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在临海市杀穿过整条街的眼睛里,没有什么紧张,只有一种近乎于放松的坦然。
“齐着打。”
他顿了顿。
“它们以为齐了就能压过来。但它们不懂一个道理,骑兵冲阵,从来不怕敌人齐。怕的是敌人散。因为散开的目标,一刀只能砍一个。齐整的方阵,一刀下去能砍一串。”
他把环首刀横过来,用左手的拇指刮了一下刀刃。
“传令下去。所有人原地休整,该喝水的喝水,该包扎的包扎。急救帐篷里还有能站起来的,自己走出来。走不出来的,让战友背出来。”
副营长愣了一下:“营长,让伤员也上?”
霍去病把环首刀插进冰面,刀刃没入冰层半尺。
他双手撑着刀柄,面朝北方那片正在不断增多的幽绿色光带,背对着身后的两百多名骑兵。
“你见过哪个骑兵,是坐在帐篷里打仗的?”
副营长沉默了一息。
然后转过身,朝急救帐篷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问了一句:“营长,你受伤了没?”
霍去病没有回头,只是用左手敲了敲自己胸口的甲片。
甲片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缝隙中的异人血冰珠被震落,掉在冰面上碎成暗红色的粉末。
“这帮畜生,连我的甲都破不了。”
副营长咧嘴笑了一下。他信。
因为在刚才那一波冲阵中,他亲眼看到霍去病一个人冲在最前面。
三百人跟在后面,霍去病与后队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三十步以上。
不是他跟得太慢,是他冲得太快。
快到他一个人就撕开了异人阵型的正中央,后面的骑兵只需要沿着他撕开的缺口往两边砍就行了。
那一波冲阵持续的时间不长,大约一刻钟。
一刻钟里,霍去病的环首刀砍碎了至少上百面骨盾和上百柄骨刃,连带着砍碎了骨盾骨刃后面的异人。
他不是在战斗,他是在开路。
副营长走进急救帐篷的时候,看到的是满地的担架。
担架不够用了,后来抬进来的伤员就躺在冰面上,垫着战友脱下来的作战服外套。
医疗兵只有三个,一个是魁组织军医处调来的二阶神修,两个是从联邦军方借调的随军医生。
三个人在帐篷里来回穿梭,手上的治疗光芒几乎没有熄灭过。
角落里,一个断了左臂的年轻战士正在用右手给自己缠绷带。
他的作战服左袖空空荡荡地垂着,断口处已经被治疗光芒封住了血管,但渗出的血迹还是把绷带染红了一圈。
副营长走过去,蹲下身:“你的左臂...”
年轻战士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看上去不到二十岁,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白,但他的眼睛很亮。
“没事,营长说了,骑兵没有退路。”
他用牙齿咬紧绷带的末端,用力一拉,扎紧,然后把右手撑在冰面上,慢慢站了起来,“我右手还能拿刀。”
副营长看着他。沉默了很短的一瞬,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出去归队。”
年轻战士转过身,朝帐篷外走去。
走出帐篷的那一刻,晨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照着他空荡荡的左袖。
他的右手从腰间拔出刀,握紧了。
刀柄上刻着他自己的名字,周远。
帐篷的另一角,一个用绷带吊着右臂的魁梧汉子也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胡茬足有半寸长,看上去不像战士,更像刚从工地上被拉来的钢筋工。
事实上三个月前他确实是钢筋工。
峰城第四建筑公司,干了十二年钢筋绑扎。
归墟降临那天,他用钢筋扎死了一头落单的异兽,然后被魁组织招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