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里外,荒山深处,月隐星沉。
一道刺目的金光自虚空中踉跄跌出,如同被无形巨力狠狠掷出,重重砸在一片嶙峋怪石之间,激起漫天尘土,碎石四溅。
金光散去,露出那位老仙狼狈不堪的身影。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金仙风采?原本流光溢彩的鹤氅道袍早已支离破碎,化作褴褛布条挂在身上,焦枯的须发沾满血污与尘土,一张老脸苍白如纸,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气息更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几近熄灭。
他胸膛处那个碗口大的窟窿虽已勉强止住鲜血,但透过空洞,依稀可见内里仙脉如断弦般寸寸碎裂,道基崩毁大半,一身苦修万载的金仙修为,正如退潮般不可遏止地跌落。
“咳咳……哇……”老仙佝偻着身躯,剧烈咳嗽,又喷出几口混杂着暗红内脏碎片的粘稠黑血,溅在灰白的岩石上,触目惊心。他浑浊的双眼中,劫后余生的惊悸与对李余刻骨的怨毒交织,几乎要喷出火来。
“李余……好一个李余!”老仙面目狰狞扭曲,枯瘦的手掌死死抠进蒲团,指节发白。他万万没想到,一个看似不过玄仙境界的小辈,竟是扮猪吃虎的强横金仙!那一指蕴含的混沌之力,霸道绝伦,险些直接将他从肉身到真灵彻底抹杀!
他强提一口残存仙元,枯瘦如柴的手指颤抖着,自腰间一枚布满裂纹的芥子玉佩中,艰难取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诡异螺旋纹路的珠子——“敛息匿形珠”。
此珠乃是他压箱底的保命之物,可瞬间收敛一切生机、仙力与神魂波动,模拟出顽石死物之态。他毫不犹豫地将体内仅存的几缕精纯仙力疯狂注入,黑珠幽光一闪,一股阴冷死寂的气息弥漫开来,将他连人带伤的气息尽数掩盖。
随即,他咬碎舌尖,强忍着仙脉寸断、神魂欲裂的锥心之痛,化作一道黯淡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流光,朝着老巢方向亡命飞遁,身形在空中歪歪扭扭,几欲坠落。
千里之外,一处常年云雾缭绕、灵脉如龙盘踞的隐秘山峦。庙成掐动一个繁复法诀,云雾如帘幕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座依峭壁而建、以灵玉为基、琉璃为顶,在稀薄天光下折射出迷离辉光的洞府。
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闪而入,入口瞬间闭合,重重阵法光华流转,符文闪烁,将洞府内外隔绝得严严实实。
“老爷……您这是……”两名守门的青衣童子见他如此惨状,骇得面无人色,惊呼出声。
“滚!”老仙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如破锣般的嘶吼,戾气冲天,“所有人不得靠近主殿百丈!违令者,形神俱灭!”
他踉跄着冲入主殿后的核心密室,枯手颤抖着启动了一座又一座防护大阵。直到九层颜色各异、厚如实质的光幕将密室笼罩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蚊蚋都休想飞入,他才颓然跌坐在中央的万年寒玉蒲团上,又是一口带着金仙本源的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必须先稳住伤势……否则连传讯的力气都没有了……”庙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强忍着神魂欲裂的痛苦,颤抖着从芥子指环中取出一只通体莹白的玉瓶。拔开瓶塞,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瞬间弥漫密室,正是他珍藏多年得保命丹药“九转续脉丹”。
他倒出仅有的三颗龙眼大小、流转着氤氲仙光的丹药,眼中闪过一丝肉痛,随即一咬牙,将其中两颗毫不犹豫地吞服下去。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两道温润却磅礴的药力洪流,迅速涌入他近乎破碎的仙脉之中。
“呃啊——!”药力所过之处,如同万蚁噬心,又似烈火灼烧,强行接续断裂仙脉的痛苦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残破的道袍。但他死死咬着牙关,运转起,引导药力修复道基。
密室中,时间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庙成身上紊乱的气息终于勉强稳定下来,不再继续跌落,胸口伤势也被暂时压制。虽然修为已从金仙中期跌落至金仙初期边缘,道基布满裂痕,如同布满裂纹的瓷器,但至少暂时保住了性命,恢复了一丝行动和施法的能力。
必须尽快联系上家!消息有误,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挣扎着坐直身躯,双手颤抖着掐动一个极其繁复隐秘、需以神魂为引的法诀,指尖逼出的几缕黯淡仙力化作点点幽绿光点,如飞蛾扑火般融入密室中央一面布满铜锈、镜面模糊的古朴铜镜之中。镜面如水波剧烈荡漾,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不清、只有声音传出的虚影轮廓,仿佛隔了无尽时空。
“庙成,可曾得手?”虚影的声音平淡无波,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漠然。
“得手?!”这位被称为庙成的老仙再也按捺不住满腔怒火,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嘶吼道,“得个屁的手!消息有误!那李余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玄仙,他是金仙!货真价实的金仙!而且根基浑厚得不像话,神通诡异至极,老夫险些……险些栽在他手里,道基都差点被他一指头点碎!”
“什么?金仙?”虚影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不可能!两年前他不过是个天仙,就算得了泼天奇遇,能到玄仙已是逆天,怎么可能一步登天成就金仙?庙成,你莫不是失手,寻的借口?”
“借口?”庙成怒极反笑,胸口的伤因激动而再次崩裂,暗金色的血液汩汩而出,浸透了残破道袍,“老夫道基碎裂,仙脉寸断,修为暴跌!若非‘遁天玉佩’耗我百年苦修强行破开虚空,此刻你收到的就是老夫魂飞魄散的死讯!你告诉我这是借口?!你自己情报失误,害老夫几乎丧命,还敢质疑我?”
虚影沉默了片刻,显然也被这骇人听闻的消息震住。两年从天仙到金仙,这已非“天才”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是逆乱天道,闻所未闻!
“……此事蹊跷,我会亲自查证。”虚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遁天玉佩也毁了?伤势究竟如何?”
“哼!”庙成冷哼一声,语气稍缓,但仍充满怨毒,“玉佩毁了,修为跌落到金仙初期都勉强维持,道基裂痕无数,没有顶级灵丹妙药,百年内休想恢复!这笔账,怎么算?”
“补灵丹一瓶,仙玉十万。虽未功成,但也算探出了虚实,代价……不小。”虚影给出了补偿,“拿到东西,安心养伤,此事暂且作罢,容后再议。”
“暂且作罢?老夫差点形神俱灭……”庙成还想再骂,但想到对方身份和补灵丹的珍贵,以及自己如今虎落平阳、道基受损的凄惨境地,终究把后半截狠话咽了回去,只是恶狠狠地道,“东西尽快送来!若再敢诓我,休怪老夫翻脸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