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呜咽。
槿汐和几个婆子连忙上前,小心翼翼从香菱怀中搀扶起情绪再次陷入恍惚的封大娘。
香菱站起身,紧紧握着母亲的手,一步一回头地跟着离去。
封大娘空洞的目光茫然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虚空一点,口中喃喃唤着“士隐”,“莲儿”,被簇拥着离开了这令人心力交瘁的地方。
这一幕母女情深,悲欢离合的大戏,看得宝钗眼眶发热,鼻尖酸楚。
她下意识地摸向帕子。
封大娘那绝望中的呼唤和对族人的控诉,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远在京都,同样为不成器的儿子忧心如焚的母亲薛姨妈。
也想起了薛家这沉甸甸的担子......
她偏过头,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喉头哽咽,对身边已经带来礼物的文杏低声道:
“英莲姑娘母女重逢,必有私房话要说。我们在此反倒不妥,先出去等候吧。”
“把东西留在这里就好。”
不等文杏回答,她便转身,脚步略显急促离开。
草草结束,甄家族老们面面相觑,神色尴尬又复杂。
封大娘那番控诉却像耳光一样响亮,让他们颜面扫地。
在贾雨村冷着脸的官威和贾瑞无形的威压下,谁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讪讪起身告辞。
贾雨村亲自送这些族人到了二门外。
临别前,他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折返回来,走到贾瑞面前,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
“贺喜天祥兄!甄姑娘认祖归宗,全赖兄台仁心慧眼,玉成美事。
此番功德圆满,亦是祥瑞之兆啊!想必林府那边......”
他刻意顿了顿,眼神暧昧,“届时雨村定要厚颜讨杯喜酒沾沾福气。”
贾瑞闻言,只淡淡一笑,端起茶盏虚虚一碰:“雨村兄辛苦,届时与兄齐头并进便好。”
贾雨村忙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天祥兄留步。”
不过等贾雨村上轿离开后,焦大却从一旁闪过,撩起眼皮冷冷扫了眼贾雨村轿子离开方向,便侧过身去,径自走了。
书房内,烛火通明。
......
贾瑞独自坐在紫檀大案后,又看了眼夏先生寄来的信,看得很仔细,眉宇间思索之色渐浓。
随即他想到什么,便让五儿请宝钗过来。
接着贾瑞将信收入匣中,拿起一块墨锭,在端砚中缓缓研磨起来。
等下他还要回信。
墨快待研好,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五儿引着宝钗走了进来,而五儿见贾瑞正在研墨,脚步轻快地走上前:
“大爷,让我来吧。”
她接过墨锭,动作娴熟地研磨起来,目光却悄然在贾瑞和宝钗之间流转。
宝钗则径直走到书案旁,自然而然伸出玉手,替贾瑞将案头数张玉版宣纸铺平压好。
她动作轻柔体贴,仿佛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做完这一切,她才后退半步,对着贾瑞敛衽一礼:
“兄长。”
贾瑞抬头看她,回礼道:“薛妹妹好,坐吧。今日之事,你也见了。”
宝钗依言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了半边身子,微微垂眸,看着地面青砖缝隙,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今日甄姑娘母女重逢,情状感人肺腑。小妹见了,心中亦觉百感交集。”
“兄长此举,不仅成全了英莲姑娘,也算了却了我心中一件积年旧事。
若非兄长仁厚明察,我薛家欠下的这份债,怕是无颜面对。多谢兄长,做了我薛家理应做而未能做的事。”
这番话,在她心中已辗转多时,此刻终于说了出来,带着她极少流露坦诚。
贾瑞放下手中未沾墨紫毫笔,看着宝钗,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薛妹妹,你错了。此事是你哥哥无德无能,咎由自取。与你何干?
何必揽在自己身上?你是你,你哥哥是你哥哥,不可一概而论。”
宝钗没料到贾瑞居然还安慰自己,心中一暖,情绪一时压抑不住,忙道:
“兄长此言虽有理,然世人眼中,兄妹一体。我哥哥做的孽,旁人又有几个会分得那般清楚?只怕更多人心中所想,不过是有其兄必有其妹罢了......”
然这话甫一出口,宝钗似猛然惊觉自己过于直白,更怕这话落在贾瑞耳中,会误会自己是在抱怨或者暗示什么。
她忙收住话头,微微垂下眼帘。
贾瑞却摇头叹道:
“我们也不是刚刚认识,你在我面前,还顾虑这些虚礼作甚?
我倒是更欣赏你方才那直言不讳的模样,远比平日里处处周全,滴水不漏来得真切动人。
在别人面前,或可有所保留,你我二人,倒不必如此,薛妹妹为我挨过一刀,我对自然坦荡,希望你平安如意。”
这话说得既坦荡亲近,轻轻拂开宝钗心头那层自缚的薄冰。
宝钗闻言,抬眼望向贾瑞,心中那股微妙郁结竟真的松动了几分。
她轻轻嗔道:
“兄长这话说的,倒叫我无地自容了。”
宝钗微微一顿,语气里居然带了些许连自己都感到新奇的轻松:
“在旁人跟前,说话行事总想着要得体周全,半分差错也出不得,唯独在兄长面前,不知怎的,倒常常不知会冒出什么话来,自己也管束不住似的。”
“这就对了!”
贾瑞笑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话你必然是熟悉的。”
此时,五儿正专心研磨着那块上好松烟墨,还细心听着贾瑞与宝钗的对话,心中打了个突。
她完全站在黛玉那边,见宝钗在贾瑞面前流露出的这份难得娇憨样子,尤其那句“在兄长面前不知会冒出什么话来”,听着格外亲近随意,不由得心中警铃微作。
她暗自思忖:宝姑娘这话......可别是存了什么别的心思?大爷对林姑娘的心意那是板上钉钉的,可千万别横生枝节才好。
五儿心中忧虑,研磨的动作便无意识地加重了些,墨汁溅出点在砚池边上,这这才猛地回神,低低呀了一声,带着点窘迫,忙用袖子去擦拭。
这一声轻呼,倒把沉浸在微妙氛围中宝钗惊醒了。
她这才恍然记起自己今日前来的正事,脸上笑意迅速收敛,恢复惯常雍容之态,只站起身,从随身丫鬟文杏手中接过一份早已备好的大红礼单,姿态恭谨地双手奉给贾瑞:
“兄长恕罪,方才思绪飘忽,险些忘了正经事。
今日冒昧前来,是专程代舍弟蝌儿,舍妹琴儿,答谢兄长前番亲临薛家叔父灵前吊唁之恩。
蝌弟琴妹年幼,丧中不便亲至,特托小妹代为致意,备了些许薄礼,聊表寸心,还望兄长万万不要推辞。”
礼单上所列之物,皆是库房里精心挑选的珍品古籍,文房雅玩,既不显过分奢华张扬,又处处透着书香世家的底蕴和用心。
贾瑞接过礼单,并未立刻翻阅,只随手放在书案一角铺开的宣纸上,目光依旧落在宝钗身上。
宝钗见状,又含笑道:
“还有一事,今日见甄姑娘恢复名分,母女团圆,我这边也备下了一份薄礼。
是一对翡翠镯子并一支如意簪,虽不值什么,却是家母昔日所赠,寓意吉祥,方才已让文杏送了过去,权当贺仪。
另外,今日多亏了柳姑娘忙前忙后,帮着照应,我瞧她手上都沾了墨汁,想是累坏了。
今儿送来的东西中,还有一方我常用的养颜膏子,送给柳姑娘搽手,也算是我的一点谢意。”
五儿正擦拭砚台,闻言不由一愣,抬头看向宝钗,见她含笑看着自己,只好忙放下袖子,道:
“宝姑娘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分内之事,怎当得起姑娘这般重礼......”
贾瑞看着宝钗这般面面俱到,连五儿都照顾到了,不由失笑:
“薛妹妹,你这般周到,连我书房里研墨的丫头都惦记到了,事事想得周全,只是累不累?”
宝钗本想笑说:“习惯了,便不觉得累。”
但此时福至心灵,忽而想到贾瑞方才所说之话,突然张口道:
“我这是向兄长学着呢,兄长就是周全之人,兄长不累,我便不累。”
贾瑞大笑起来,难得在宝钗面前抚掌笑道:“这话说的妙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