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民忽然想通了陶渊明那句诗的另一层意思。
千百年来,中国的农民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心里装着的,从来不只是那一亩三分地的收成。
他们装着的,是一家老小的嘴,是柴米油盐的账,是“日子能不能过下去”的念想。
从前那三十年,这念想被收走了,换成了一张工分票。
如今,这念想又回来了。
……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透,周桂兰就起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夜,她几乎没合眼,翻来覆去想着年夜饭的菜式。
往年包顿饺子就凑合把年过了,今年可不能凑合。
院子里,陆建国蹲在枣树下劈柴,斧头起落,咔嚓咔嚓的声响在清晨格外清脆。
晓梅也起了个大早,把堂屋那张方桌擦了三遍,又踮着脚把县里送的那本挂历端端正正贴在墙正中。
一九七九年,烫金的字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妈,挂历贴这儿行不?”晓梅退后两步端详着。
周桂兰从灶房探出头:“行,正中间最好看。”
日头一点一点爬上来,又一点一点偏西。
灶房里,周桂兰就没歇过脚。腊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顺着门缝往外钻,飘满了整个院子。
那条红烧鱼是陆怀民昨儿个从公社买回来的,两斤多的大鲤鱼,用油炸得两面金黄,再浇上酱油、葱姜、白糖熬的汁,光看着就馋人。
还有那只炖鸡,是自家养了一年的老母鸡,肥得流油,汤面上漂着一层黄澄澄的鸡油。
“妈,您这手艺,真不是盖的!”晓梅趴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锅里,咽了咽口水。
周桂兰拿锅铲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馋猫,再等等,你哥和你爹整完地回来就开饭。”
太阳终于落山了。
堂屋里,煤油灯点起来了。
灯芯是新换的,烧得旺,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肉、炖腊肉、清炖鸡、红烧鱼、炒鸡蛋、炒白菜、凉拌萝卜丝,晓梅数了数,整整八个菜。
“妈!八个菜!”她眼睛瞪得溜圆,“咱们家从来没做过这么多!”
周桂兰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道:“傻丫头,日子好起来了嘛,过年不得丰盛点?”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走到墙角,把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抱到桌上。
这台收音机还是去年县里领导来慰问时送的,暑假时让陆怀民带去了学校,今天是除夕,全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听广播。
“怀民,你鼓捣鼓捣这个。”周桂兰把收音机往前推了推,“听说今晚中央台有那个……那个什么晚会?”
“春节联欢晚会。”陆怀民接过收音机,拧开开关,慢慢调着旋钮。
收音机里先是“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杂音。
晓梅趴在桌边,眼中满是好奇。
陆建国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慢慢地,杂音里透出人声来——
“……各位听众,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转播……”声音断了一下,又清晰起来,“……春节联欢晚会实况……”
接着,一段欢快的音乐从收音机里流淌出来。
晓梅“哇”了一声:“真的有!真的有晚会!”
音乐声在堂屋里回荡,暖融融的,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陆建国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他看着那一桌子菜,从里屋摸出那瓶放了快一年的“洋河大曲”,拧开盖,酒香混着菜香,在屋子里飘散开来。
这酒还是去年陆怀民考上大学时队长送的。
“爹,我给您倒酒。”陆怀民拿起酒瓶,给父亲添酒。
陆建国高兴地点点头,端起酒杯,没急着喝,就那么端着,看着桌上那八个菜,看着收音机上跳动的指示灯,看着儿子和女儿的脸。
半晌,他才说:“头一回,咱家过年有这么好的收音机,有这么多的菜。”
他说着,把酒杯举起来,对着周桂兰:“他娘,辛苦了。”
周桂兰愣了一下,脸微微有些红,低着头笑:“你喝你的,说这些干啥。”
陆怀民端起搪瓷缸,以茶代酒:“爹,辛苦的是您和妈。”
陆建国闷了一口酒,辣得眯起眼,夹了块红烧肉慢慢嚼着。
收音机里唱着《我的祖国》,歌声在堂屋里回荡。
周桂兰听着听着,眼眶有些发红。晓梅凑过去:“妈,您怎么哭了?”
“谁哭了?烟熏的。”
灶膛的火早熄了,屋里哪来的烟?晓梅嘻嘻笑着,往母亲身上靠了靠。
吃完饭,陆建国出去串门,周桂兰收拾碗筷。
陆怀民和晓梅把收音机搬到里屋,晓梅趴在那儿,眼睛盯着那个小小的喇叭。
周桂兰在灶房里洗碗,听着儿女的对话,嘴角一直翘着。
她把碗一个个洗干净,摞好,又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三遍。
擦完了,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堂屋里那盏煤油灯,看着灯下那两个孩子的身影。
收音机还在响,这回是个女声独唱,《洪湖水浪打浪》。
歌声悠悠的,飘满了屋子。
周桂兰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她和陆建国刚结婚那会儿,也是过年,也是在这间屋里。
那时候穷,连煤油都舍不得多点,就着一盏小油灯吃了顿饺子。
陆建国说:“等以后日子好了,咱家也买个收音机。”
她当时还笑他:“做梦呢。”
如今,收音机就摆在堂屋里,正唱着歌。
周桂兰撩起围裙角,轻轻擦了擦眼角,走进里屋,在女儿身边坐下。
晓梅往她身上靠了靠,小声说:“妈,这歌真好听。”
“嗯。”周桂兰应了一声,伸手揽住女儿的肩膀。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守岁的人家还没睡。
收音机里的歌唱完了,主持人用喜庆的声音说:
“各位听众,现在是午夜十一点五十九分,再过一钟,就是新年的零点。让我们一起迎接这新的一年——”
晓梅一下子坐起来:“要过年了!要过年了!”
十、九、八……收音机里的倒计时开始了。
晓梅趴在收音机边,屏住呼吸。
三、二、一。
“同志们,己未羊年到了!让我们共同迎接这崭新的一年——”
“过年啦——!”晓梅一下子跳起来,冲到门口,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远处,公社方向的鞭炮声忽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震得耳朵发麻。
狗叫得更凶了,整个村庄都被惊醒了。
晓梅站在门口,仰头大声喊:“过年啦——!”
陆建国正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女儿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嘴角终于忍不住咧开了。
他走回院子,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说:“进屋吧,外头冷。”
“爹!”晓梅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过年好!”
陆建国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在女儿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过年好。”
屋里,周桂兰和陆怀民也站起身,走到门口。
月光下,一家四口站在一起。
远处,鞭炮还在响,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过去那些年的憋屈,全都炸出来似的。
新的一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