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陆老栓。
他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揭开,露出里头一卷钞票。
“十块。”他把钱往桌上一放,声音闷闷的。
人群里又开始嗡嗡起来。
“老栓也投了……”
“他可是过日子最仔细的人,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
“他都投了,那……”
老栓刚领了凭证退下来,又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投一股。”
说话的是个年轻媳妇,姓孙,嫁到陆家湾才两年,男人在公社砖厂当学徒工,家里就她一个劳力。
“妹子,你想好了?”老李问。
“想好了。”她点点头,肯定道,“俺男人说了,怀民是干大事的人,跟着走,错不了。”
十块钱递进去,红纸凭证递出来。
那媳妇把凭证折好,往棉袄里层的兜里一塞,拍拍,转身往回走。
走到人群边上,几个妇女拉住她问:“你真投了?你家那口子一个月才挣几个钱?”
“挣得少,才要想法子多挣点。”那媳妇说,“总不能指着那点工资过一辈子吧?等生了娃,得让娃娃过上点好日子。”
这话一说,几个妇女都沉默了。
然而,人群里那股子观望的劲儿,还没散。
投了股的,拢共就那么五六个人。
更多的,还在墙根底下蹲着,在人群后头站着,手里攥着钱,眼睛望着前头,脚底板却像钉在地上。
陆广财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
他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都别瞅了!我这个队长先来!”
人群“嗡”地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陆广财把烟袋往腰上一别,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手绢包,往桌上一拍。
“二十股。”他说,“两百块。”
会计老李愣了愣,把那手绢包打开,里头是一沓十块五块的票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点了一遍,抬起头:“队长,正好两百。”
人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队长投了二十股……”
“两百块啊!那可是队长的家底!”
陆广财等那阵议论声稍落,把红纸凭证接过来,看也不看,往怀里一揣,转过身,面对着人群:
“我陆广财,在这村里当了二十年队长,穷了二十年,挨了二十年骂。今儿个,我把这二十股投下去,就是把这张老脸押上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
“大伙儿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我陆广财?就算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怀民?他可是咱们村唯一的大学生,放过去,那就是状元!今儿个,我把话撂在这儿。这合作社,要是挣了钱,我陆广财跟着分;要是赔了钱,我陆广财跟着赔!我投这二十股,就是告诉大伙儿,这事儿,我信!”
话音刚落,陆建国也走上前去。
他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放。
“二十股。”他说。
会计老李接过信封,抽出里头的钱,点了一遍,抬起头:“建国,也是两百。”
人群里又响起一阵吸气声。
陆建国是陆怀民的爹,这谁都知道。
可这两百块钱往桌上一放,那分量,比说一百句话都顶用。
其实,陆建国投二十股,也是提前和怀民商量好的。
不是家里拿不出更多,而是父子俩都觉得,往后大伙儿一块儿上工,若是他一家投得太多,容易让人生出“给他家打工”的念头。跟队长持平,最合适。
陆广财拍了拍陆建国的肩膀,两人看这下面,都没说话。
但那意思已经明明白白:社长和副社长都押上了,你们还等什么?
有了这四百块钱的“巨款”打底,大家也都纷纷意动了。
“队长和建国叔都投了二十股,咱还等啥?”
“就是!他俩都把家底押上了,咱怕什么?”
“我投一股!”
“我投两股!”
“我家五口人,凑了三十块,三股!”
八仙桌前排起了长队。
毛票、硬币、卷成卷的纸币,一张一张往桌上放。
会计老李忙得满头大汗,手指蘸着唾沫点钱,点完一笔记一笔账,再递出一张红纸凭证。
出纳陆伟站在他旁边,负责核对数字,一笔一笔往另一本账上记。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点钱,一个记账,流水似的。
那些领了凭证的人,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有的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它还在,这才放心地退到一边。
那些原本蹲在墙根底下犹豫的人,这会儿也站起来了,拍拍屁股上的土,往队伍后头走。
只有陆老歪那三个,还蹲在墙根底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懊悔还是别的什么。
陆三凑过来,小声问:“有根叔,咱……咱也投一股?”
陆老歪狠狠瞪了他一眼:“投什么投?我没钱,你有钱吗?”
陆三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日头渐渐升高,晒谷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会计老李的账本上,数字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三十、五十、八十、一百五、两百三、三百六……
快到晌午的时候,陆伟把最后一笔账记完,递给老李,老李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老李,咋了?”陆广财凑过来。
老李把账本往前翻了翻,又往后翻了翻,然后抬起头,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惊是喜:
“队长,到这会儿,已经……一百九十八股了。”
“多少?”陆广财手里的烟袋锅差点掉下来。
“一百九十八股。”老李把账本递过去,“一股十块,那就是一千九百八十块钱。”
一千九百八十块钱,这是什么概念?大家几乎都把老底掏出来了。
说实话,要不是有陆怀民这面大旗,陆广财敢肯定,自己一辈子都办不成这事。
但同时,他又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陆广财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那些还没散的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都听见了?一千九百八十块!一百九十八股!咱陆家湾的合作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