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跳出一行日文标识,随即进入主菜单界面。
李雪梅已经绕到了控制柜后面,手里捏着万用表的表笔,一根一根地点在CN1接口的焊点上。
彭远征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准备记数。
郑国光则在另一侧,观察着CRT屏幕上的显示变化,随时报出系统状态。
“第1脚没动静……第2脚——有!有个很短的脉冲,上电一瞬间就没了。第3脚也有,但波形不太一样……”
李雪梅盯着表盘,嘴里报着数。
“第4脚呢?”陆怀民快步绕到后面。
“第4脚——”李雪梅把表笔移到第4脚对应的焊点上,屏住呼吸等了两秒:
“也有!上电瞬间先低后高,跳了一下就稳住了。持续了不到半秒。后面再没有任何变化。”
“第5脚没动静。第6脚也没有。第7脚有微弱的波动,但那个看着像地线的干扰,不是数据信号。”
陆怀民站起身来,脑子里已经把刚才那几个信号的特征串成了一条线。
第2、第3脚有短暂的数据脉冲,说明串口在上电阶段确实有通信活动,大概率是CPU通过串口向ROM发送了读取请求。
第4脚那个“先低后高、跳一下就稳住”的特征,那是典型的片选使能信号。
上电时系统复位,CPU通过这个脚把ROM芯片的总线挂到主控总线上,接通之后就保持高电平不变。
第7脚是信号地,微弱的波动是正常的。
“第4脚就是片选。”陆怀民若有所思:
“多出来的那两根线,至少有一根是干这个用的。另一根暂时没动静,可能是写使能或者地址锁存,要等到有数据写入的时候才会有信号。”
他看了看手表。八点二十分。离山崎到还有四十分钟。
“山崎来了之后,我们要做一件事。”陆怀民把几个人招到控制柜侧面,压低声音说:
“他在前面演示的时候,肯定要操作面板,比如说选轨迹、输参数、启停设备。每一次操作,串口上都会有对应的数据流。我们的任务是把这些数据流全部采下来。”
他看向彭远征和郑国光:
“彭师兄,郑师兄,你们俩在后面负责接示波器。探头别夹在电路板正面,那地方太显眼,万一被发现,面上不好看。把探头夹在CN1接口背面的焊点上,走线从原来的线束底下穿过去,用黑胶布固定在机柜框架内侧。示波器本身放在旁边的备件柜后面,拉一根长线过来。从前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明白。”两人齐声应了。
“雪梅师姐,”陆怀民又看向李雪梅:
“你站前面,看他操作面板的每一个步骤。按了哪些键、进了哪个菜单、参数怎么设的、屏幕上显示什么内容,全部要记。山崎要是问,就说你是江南厂技术科新来的,跟着学习操作流程。”
李雪梅点了点头。
陆怀民自己走到周永年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周永年听完,点了点头,转身对秦振国吩咐了几句。
八点半刚过,周永年让人把车间的灯全部打开,又让秦振国把工作台擦了一遍。
他自己站在控制柜前,把昨天准备好的那几张图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是在排练等会儿要跟山崎说的话。
八点四十五分,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缓缓停在车间门口。
山崎健一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法那科工装夹克,左胸口绣着红色的“FANUC”徽标,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铝制工具箱,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助手,怀里抱着一摞装订整齐的资料。
周永年整了整衣领,大步迎出去,用英文说道:
“山崎先生,早。”
山崎微微欠身,和他握了握手,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同样用英文回道:
“周先生,早上好。今天天气不错,是个调试设备的好日子。”
他跟着周永年走进车间,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
控制柜前站着几个穿蓝色工装的人,他们正在认真听旁边一个年轻姑娘轻声说话,那姑娘手指着操作面板上的某个区域,像是在解释什么。
控制柜后面,两个技术员正蹲在那儿用万用表测着配电柜的接地电阻,旁边摊开着一本操作手册。
工作台上放着几卷图纸和记录本。
一切都很正常。
“看来贵厂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山崎走到控制柜前,放下工具箱,按下电源键。
屏幕上亮起熟悉的菜单界面。
三根轴的伺服电机依次上电,龙门架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稳定在零点位置。
“System 6M的标准操作流程,分为三个步骤。”山崎一边操作一边讲解,语速很慢,像是在给一群小学生上课:
“第一步,选择预设轨迹类型。第二步,输入尺寸参数。第三步,执行切割。整个过程不需要任何编程知识,操作人员只需要记住几个功能键的位置即可。”
他按下面板上的一个蓝色按键,屏幕上弹出一个菜单,列出了七八种预设形状的图标。
他选了第一个矩形,又在参数界面里输入了长宽尺寸,然后按下执行键。
龙门架上的割枪应声而动,沿着X轴方向滑出,在预设的拐角处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向Y轴,切出一个标准的矩形轨迹。
山崎转过身,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里带着几分矜持:
“按照标准操作规程使用,这台设备可以满足大多数常见需求。我们在全球有几千台设备在运行,所有的售后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规范操作,是最安全、最经济的途径。”
他这话说得很艺术。表面上是在强调安全,实际上话里带着机锋——
别瞎折腾,你们用现成的就够了。
这时候,周永年走上前一步。
“山崎先生,演示我看过了。跑直线、跑圆弧,确实漂亮。但我们江南厂现在要造的,是出口的散货船。船体外板,特别是船艏那几块,不是什么标准弧形。”
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卷手绘的图纸,摊在旁边的工作台上。
图纸上是一块船体外板的展开图,线条复杂得像一片扭曲的树叶,它的曲率在纵向和横向同时变化,中间还有一个渐变的凹槽。
山崎低头看了看图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周先生,这块板的曲面超出了标准操作的内置预设。要加工这种自由曲面,需要额外购买自由曲面加工授权包。”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装订精美的产品手册,翻到其中一页:
“包含高级插补算法和刀位轨迹优化模块。价格是设备售价的百分之五十。按年授权。”
四万多美元一年。
车间内顿时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