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请省农业厅农机处副处长袁青山同志,就近期基层调研情况作专题报告。”
掌声稀稀拉拉的。
袁青山站起身,走到发言席前。
他把那份稿子放在桌上,却没有翻开。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好几百人,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正襟危坐的,有昏昏欲睡的。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今天要汇报的,不是数据,不是报表,也不是各地报上来的成绩。”
台下有人抬起头,看向他。
袁青山继续说:
“我跑了两个地区、六个县、十几个公社。蹲过农机站,钻过车底,和修理工一起趴在地上听柴油机的声音。”
他顿了顿:“我看见了一些东西,也听见了一些东西。”
会场里安静了些。
刚才还在翻材料的人停了下来,那几个打哈欠的也睁大了眼睛。
“我看见一台195柴油机,趴窝了半个月,换了三次零件,修了三回,没修好。”袁青山的讲话很朴实:
“最后是一个十七岁的学生,蹲那儿听了两圈声,在缸套上钻了两个孔,好了。”
台下有人“嚯”了一声。
袁青山继续说:
“我看见一个干了几十念维修的老师傅,当着全车间人的面,要拜那个后生当师傅。”
台下有人笑起来,是那种带着惊讶的笑。
“那个学生叫陆怀民,科学技术大学的学生,去年高考全省头名。今年春天,他参与省机械所的项目,得了省科技进步一等奖。”袁青山顿了顿,“可我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个奖。”
会场里安静下来。
“我要说的是,今年暑假,这个学生在清阳县农机局实践。一个月时间,他跑了全县二十个公社,给修理工讲课,白天讲,晚上写,写了一本书。”
袁青山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他花了两块钱的书,举起来。
“《农业机械常见故障及维修方法》,三十万字,他自己写的。县农机局印的,定价两毛。”
台下嗡嗡声起来了。
两毛钱,三十万字。
袁青山把那本书放回包里,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脸。
“我跑了十几个公社,每到一处,都看见这本书。有的翻得卷了边,有的沾满了机油,有的被借来借去,传到第三个公社才回到主人手里。”
“我问修理工:这书好用吗?”
“他们说:好用。”
“‘干了二十三年维修,头一回见这么顶用的书。’”
“‘比省里发的那些大厚本子管用多了。’”
袁青山的声音顿了一下。
“有一个老修理工,六十二了,干了一辈子,带过十七个徒弟。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在心里了。”
“‘手艺这东西,一代一代往下传,没有谁是第一个。你教我,我教你,传下去,才算没白活。’”
会场里静了一静。
袁青山没再往下说。
堂下有人开始讨论:“我们县也翻印了,这书确实写得好,解决了很多问题,在基层同志中间大受欢迎。”
旁边有人问:“真的吗?有没有样书?有用的话我们也想印一批。”
“同志们,”台上的袁青山继续说,“这本书,两毛钱一本。”
他顿了顿。
“可它的价值,两万块都不止。”
“关于这本土教材,我专门写了一份调研报告,报告的最后,我写了一句话,今天也念给同志们听听——”
他顿了顿。
“科学的春天里,开在田埂上的,才是真正的报春花。”
台下响起了掌声。
一名同志顺着掌声站起身来,走到发言席前,从袁青山手里接过那本书和他写的调研报告,随后又将它们送到了省领导席位最中央的刘明手中。
刘明接过翻了几页,又合上,看着封面那行小字:
“献给奋战在农业机械化第一线的广大农机工作者”。
“袁青山同志,”他抬起头来,问:“这个陆怀民,今天来了吗?”
“没有。”袁青山摇摇头,“今天会议流程没有设置相关环节。”
刘明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
“同志们。”刘明提高了声音。
“这本书,我还没看完,但我已经知道它好在哪里。”
“好就好在,它写的是农民的话,说的是农民的事,解的是农民的难。不装腔作势,不故弄玄虚,字字句句,都是从田埂上长出来的。”
“袁青山同志刚才说,这本书两毛钱一本,价值两万块都不止。我说,不止。”
台下静默。
“两万块算什么?”刘明把那本书举起来:
“这本书能让多少台趴窝的机器重新转起来?能让多少亩地按时种下去、按时收上来?能让多少修理工少走弯路、少花冤枉钱?这笔账,谁算得清?”
他顿了顿。
“这样的书,应该让全省、全国的农机工作者看到。”
他转向台下前排:“老陈!”
省农业出版社总编陈汉生连忙站起来:“刘主任。”
“你们出版社,尽快联系这个陆怀民同志。这本书,要精校,要正式出版。封面要用好纸,印刷要清楚,定价还是不能高,要让基层的同志买得起。”
“是!”陈汉生应道。
刘明又看向农业厅厅长的方向:
“老周,这件事你们农业厅牵头,和出版社一起办。出版前,先组织专家审一遍,把把关。同时还要邀请基层的同志试阅一遍,这本书的特色和优势不能丢掉。出版后,要作为全省农机培训的正式教材,发到每一个县、每一个公社、每一个农机站。这么好的东西,不能让它埋没在县里。”
农业厅厅长站起来:“是,刘主任,我们立刻落实。”
刘明点点头,把那本书轻轻放在发言席上。
“这是真正来自基层、服务基层的好书。”他说:
“同志们,什么叫‘来自基层’?就是知道老百姓需要什么。什么叫‘服务基层’?就是能让老百姓用得上。这个陆怀民,一个十七岁的娃娃,做到了这一点。我们在座的,扪心自问,能做到吗?”
礼堂里静默无声。
刘明又说:
“因此,袁青山同志刚刚有一句话说的很好:科学的春天里,开在田埂上的,才是真正的报春花。”
台下,掌声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