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梅看了很久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围在院子里的人——妈站在最前面,眼眶红红的,手还在抖;
隔壁的张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有那几个半大孩子,踮着脚往里瞅,嘴里叽叽喳喳的。
她又低下头,看着那张通知书。
那几个字还在。红红的公章还在。
她忽然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周桂兰扑过去,一把抱住她:“傻丫头,你哭啥?考上了!你考上了!”
晓梅还是不说话,只是埋在妈怀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院子里的人静了一静。
张婶大声说:“考上就好!考上就好!这是喜事!哭啥?”
“对!喜事!大喜事!”有人附和。
“桂兰婶,你家祖坟冒青烟了!一个大学生,一个高中生!还是县一中的高中生!”
“全县第三!了不得!”七嘴八舌的声音里,赵志国挤到前头,拍了拍晓梅的肩膀:
“乡亲们,我跟你们说,晓梅这丫头,考了全县第三名!比好多城镇孩子都高!”
人群“嚯”地一声炸开了。
“全县第三!乖乖!”
“老陆家这是要出两个状元啊!”
“比好多城镇孩子都高!咱农村娃,凭本事考出来的!”
赵志国等声音稍落,又补了一句:
“你们知道为啥信来得晚不?因为这丫头是农村户口,今年一中头回面向咱们农村招生,录取流程比城镇学生复杂,要县教育局、公社、学校三方复核。这是最后一批发的,可也是最金贵的一批!”
周桂兰抱着晓梅,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笑。
“他爹呢?”周桂兰忽然抬起头,“他爹去哪儿了?”
“建国叔在地里呢!”有人喊,“我去叫!”
“我去!我骑车快!”另一个年轻后生已经跨上自行车,一溜烟跑了。
……
陆建国正在地里捆稻子。
他弯着腰,手里的稻草绳绕了一圈又一圈,把割倒的稻子捆成一捆,码在地头。
忽然,他听见远处有人在喊。
“建国叔——!建国叔——!”
陆建国抬起头,朝那边张望。
一个年轻后生骑着自行车,在田埂上歪歪扭扭地冲过来,边骑边喊:
“建国叔!快回家!晓梅考上了!县一中!”
陆建国愣在那里。
手里的稻草绳滑落下来,掉在地上。
他站直身子,朝那后生看了一眼,又朝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手里的稻草往地上一扔,迈开步子就往回走。
走着走着,步子越来越快。
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
陆家的小院里,人越来越多。
晒谷场上的,田里的,在家做饭的,都来了。
院子里站不下,就站在院墙外头,踮着脚往里瞅。
周桂兰已经把那张录取通知书用红纸包了一层,又用红纸包了一层,最后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塞进柜子最里头。
晓梅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被婶子大娘们围着,这个摸摸她的头,那个捏捏她的手。
“这丫头,有出息!”
“像她哥,是个读书的料!”
“桂兰,你以后享福了!一儿一女,都考出去了!”
周桂兰笑着应着,高兴地语无伦次。
陆建国回来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进院子,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里头坐着的女儿。
晓梅抬起头,看着他。
父女俩对望着,谁都没说话。
陆建国忽然转身,从灶房的角落里拎起一只老母鸡。
“妈——!”晓梅喊了一声。
周桂兰冲出来:“他爹,你干啥?”
“杀鸡。”陆建国头也不回,“我闺女考上高中了,杀只鸡庆祝庆祝。”
那只老母鸡扑腾着翅膀,被他拎到院子角落。
刀落下去,鸡血喷出来,洒在地上。
人群里响起一阵起哄声:“老陆今天大方了!”
“那只鸡养了三年了吧?”
“三年也值!闺女也考上了!”
晓梅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父亲蹲在那里,笨拙地拔鸡毛。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就算是逢年过节也要等到家里的母鸡快老死了才舍得杀。
每次杀鸡,都让她和哥站在旁边看着,说“记住了,这是咱们家的规矩”。
她低下头,眼眶又红了。
……
那天晚上,陆家的小院里摆了四桌酒席。
说是酒席,其实就是几大盆菜:鸡肉炖粉条、红烧肉、炒鸡蛋、还有一大锅杂粮饭。
酒是队长陆广财拎来的,两瓶“洋河大曲”,说是存了五年的。
饭桌上,陆广财端着碗站起来,大声说:
“来,都端起来!敬老陆家!敬晓梅这丫头!全县第三!给咱们陆家湾争光了!”
“干!”
“干!”
碗碰碗的声音,笑声,说话声,在夜空下响成一片。
晓梅坐在桌子边,被几个婶子轮流灌酒。她不会喝,抿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闹到半夜,人群才渐渐散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瓜子皮和几盏没熄的煤油灯。
晓梅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边。
她从抽屉里拿出陆怀民临走之前送她的那支金笔。
她把笔握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铺开信纸,拧开笔帽,开始写信:
“哥:
我考上了。县一中。全县第三。”
她写下这行字,停住了。
眼泪忽然掉下来,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块。
她抬起袖子使劲抹了一把,又继续写。
“录取通知书今天到的。
爸杀了那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就是那只最凶的,老追着我啄的那只。
妈一边烧水一边掉眼泪,说这只鸡养了三年,到底还是进了锅。
爸蹲在院子里拔鸡毛,一句话没说,拔了很久。
队长送了两瓶酒,说存了五年。
院子里摆了四桌,村里的婶子们都来了,这个摸摸我的头,那个捏捏我的手,说我像你,是个读书的料。
我不知道像不像,我只知道,要是没你的鼓励、没你的榜样和你寄回来的那些津贴,我恐怕也不会有勇气考高中。
哥,你不知道等通知的那些日子有多长。
白天装没事人,晚上咬着被角哭,怕哭出声让妈听见。怕考不上,怕给你丢人,怕爸妈白高兴一场。
可我不敢写信告诉你,你那么忙,做那么大的事,我不能让你分心。
现在好了。全好了。
那支笔我收在抽屉最里头,今天才舍得拿出来用。
我想,等我把这笔写秃了,是不是就能考上大学?
我想攒着这些话,当面跟你说。可我又想,万一到时候说不出来呢?就先写下来罢。
哥,我会好好念书。像你一样。
晓梅
九月二十五日夜”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她想起小时候,哥带着她去河边捉鱼,去田埂上挖野菜,去公社供销社看那些买不起的小人书。
那时候她跟在哥后面跑,跑着跑着,就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