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厂长一一握手,握到陆怀民时,明显愣了一下——这高中生模样的年轻人,也是检验组的?
但他没多问,只是笑着点点头:“欢迎欢迎,里边请,里边请。”
厂区比陆怀民见过的那些厂子都大。
几排红砖厂房整齐地排列着,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氨水味。
王厂长一边走一边介绍:
“咱们厂是六五年建的,省里重点支农企业。年产合成氨一万两千吨,碳酸氢铵五万吨,供应周围八个县的春耕用肥。现在是‘百日大会战’的关键期,全厂上下三班倒,歇人不歇马……”
一行人被领进办公楼一层的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围着十几把木椅,墙上挂着领袖像和生产进度表。
刚坐下,就有干事端上热茶,搪瓷缸子冒着白气。
王厂长坐在主位上,笑容可掬:
“张工,咱们厂的情况,您大概也了解。老厂,底子薄,设备旧,可咱们人心齐,干劲足。今年大会战,产量比去年同期提高了百分之十五,地区领导都表扬过。”
张工点点头,没急着表态。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份普查通知,放在桌上:
“王厂长,咱们这次来,是公事公办。省里的文件您也收到了,全省压力容器大普查,一个不漏。咱们厂有多少台锅炉、多少台压力容器,我们要一台一台看,一台一台登记。”
王厂长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是,那是。”他很快调整过来,连连点头,“配合上级检查,咱们肯定全力配合。只是……”
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张工,您也知道,咱们厂现在是‘百日大会战’的关键期,一天都不能停啊!停了,县里明年的春耕化肥指标就完不成了!这可是县里、地区都挂了号的硬任务!”
张工摇摇头:
“任务再硬,没有安全硬。王厂长,炉子有问题,迟早要出事。出事了,什么任务都完不成。”
“可我们这炉子没问题啊!”王德明急了:
“张工,你信我,我在这儿干了八年,这台炉子什么脾性我最清楚。它要是真有问题,我第一个不敢让它烧!”
“有没有问题,不是听你说,是测出来的。”张工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很重。
王德明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话:
“张工,就不能边生产边检查吗?你们白天查,我们晚上赶工,两不耽误——”
“不行。”张工打断他:
“锅炉不停,压力下不去,很多项目没法测。而且万一查出问题,必须立即处理,不能拖。”
王厂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沉默了几秒,站起身,挤出一点笑:
“张工,您稍坐。我去安排一下,让人把资料调出来。”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王厂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
他一身工装,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黝黑的小臂。手上的老茧很厚,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张工,各位同志。”老工人站在门口,微微欠身,“王厂长临时有事,让我来陪你们。我叫李福来,在厂里干了三十年,锅炉这块,还算熟悉。”
他的话说得不卑不亢,可陆怀民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闪躲,像是在回避什么。
张工站起身,点点头:“李师傅,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李福来连连摆手,“走吧,我先带你们去看看设备。”
走出会议室,迎面碰上王厂长。
他正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看见他们出来,远远地挥了挥手,喊了一句:
“老李,好好招待啊!”
李福来应了一声,头也没回。
厂区很大,李福来带着他们七拐八绕,从机修车间走到锅炉房,从锅炉房走到造气车间。
每一台设备,他都如数家珍,哪年装的,哪年修过,换过什么零件,都说得清清楚楚。
陆怀民跟在后头,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
他注意到,李福来说到那些老设备时,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骄傲,也是心疼,还夹杂着一点说不清的忧虑。
锅炉房在最里头。
那是一座高大的厂房,红砖墙,铁皮顶,门口堆着小山似的煤堆。
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轰隆隆的机器声和刺鼻的煤烟味。
三台卧式锅炉并排立着,炉膛里火光熊熊,烧得正旺。
李福来站在锅炉前,仰着头看了很久。
“这台,”他指着最靠里的那台,“六五年装的,跟厂子同岁。那两台是七零年和七三年装的,年轻些。”
张工走过去,绕着那台老锅炉转了一圈。他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炉体底部,仔细看了很久。
“李师傅,”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台炉子,最近几年修过吗?”
李福来愣了愣,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外面走进来。
他穿着干净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徽章,手里拎着个文件夹。
“李师傅,”那人喊了一声,“厂长让我来问问,检查组还有什么需要?”
李福来转过身,看见那人,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这是咱们厂的副厂长,”他顿了顿,“小周,周志明。当年……是我带的徒弟。”
周副厂长朝张工他们点点头,笑容得体,可陆怀民注意到,他的眼神始终没跟张工对上。
“张工,”周副厂长说,“王厂长让我转告您,晚上厂里准备了便饭,还请赏光。”
张工摆摆手:“饭就不吃了。正事要紧。”
他顿了顿,看着周副厂长,缓缓说道:
“周厂长,你是搞技术出身的,应该明白。锅炉这东西,不是别的,关系着几百号人的性命。有些问题,现在不查,将来就来不及了。”
周副厂长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接话,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李福来带着他们把厂里所有的压力容器都看了一遍。
陆怀民一边记录,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
造气塔、合成塔、换热器、储罐……大大小小几十台,多数是老掉牙的设备,有些甚至看不出出厂年份。
可最让他惦记的,还是那台老锅炉。
李福来站在锅炉前说的那句话,还有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总在陆怀民脑子里转。
傍晚收工时,张工把陆怀民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小陆,你注意到没有?”
“注意到什么?”
“李师傅说话的时候,眼睛老往那台老锅炉的方向瞟。”张工眯着眼,“还有那个周副厂长,一进锅炉房,脸色就不对。”
陆怀民点点头:“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张工沉默了一会儿,说:“今晚咱们不走了。就住在厂里。你多留个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