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扎短辫的女生低下头,把那段英文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眼神里的怀疑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确定的好奇。
瘦高个男生挠挠头,低声嘀咕:“非对角长程序……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可能是专业方向不同。”陆怀民笑了笑,语气平和,“我学机械的,但以前读过一些凝聚态物理的综述,正好见过这个词。”
“你是学机械的?”戴眼镜的男生眉头皱得更紧了,“学机械的懂这个?”
戴眼镜的男生叫陈远,物理系研二,是系里有名的“英语尖子”。
据说他能直接读英文原著,不用翻字典,系里的老师都夸过他。
所以当他开口问那句“off-diagonal long-range order怎么翻”时,周围几个人都挺服气地等着听他的答案。
可他自己卡住了,这就更让人挠头。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开口就给了一个听着很专业的译法,陈远心里的那点不服气,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旁边几个人也交换了一下眼神。
瘦高个男生小声嘀咕了一句:“机械的跑来看凝聚态物理的论文?”
话没说完,被扎短辫的女生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陆怀民没在意。
他指了指那篇文章开头的一段,说:
“你看这儿,前面已经定义了‘off-diagonal’是在密度矩阵的框架下用的,不是几何意义上的对角线。所以译成‘非对角长程序’,跟后文的推导能对上。”
陈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把那一段又读了一遍。
读着读着,他的眉头松开了。
“……好像是这么回事。”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那一段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从书包里翻出一本《英汉物理词汇》,翻开,手指在目录上快速移动。
“o……”他嘴里念叨着,“off-diagonal……在哪儿呢……”
旁边几个人都盯着他翻书。
过了好一会儿,那男生的手指停在一页上。他把书凑到眼前,一行一行往下看,然后忽然顿住了。
“非对角长程序……”他轻声念出来,抬起头,看着陆怀民。
“还真有这个译法。”
旁边那个扎短辫的女生“嚯”了一声,凑过去看那本词典。
瘦高个男生也凑过来,三个人挤在一起,盯着那一行铅字。
“非对角长程序,用于描述超流体、超导体中的宏观量子现象。”瘦高个念出声来。
戴眼镜的男生把词典合上,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
“我叫陈远,物理系研二的。”他伸出手,这回语气客气多了:
“同学,你刚才说的那个,是对的。我翻了词典,确认了。”
陆怀民握住他的手:“陆怀民,精密机械系七七级的。”
“陆怀民?”旁边那个扎短辫的女生脱口而出,“你就是陆怀民?”
她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瘦高个男生愣了一下,随即睁大眼睛:“陆怀民?”
陆怀民只能点点头:“是我。”
“嚯!”瘦高个一拍大腿,“我说呢!机械系的跑来看凝聚态物理,还能说得头头是道——原来是你!”
陈远也愣住了,握着陆怀民的手忘了松开。
他当然听说过陆怀民这个名字。
可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着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就是那个陆怀民。
更没想到,自己这个物理系研究生,竟然通过这种方式认识他。
“陆怀民同学,”他松开手,比了个大拇指,“闻名不如见面,我今天算是见识了。”
陈远说完这句,周围几个人都笑了,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那个扎短辫的女生叫林晓燕,是物理系研一的学生,瘦高个男生叫周建国,也是物理系的,跟陈远一届,两人住同一栋宿舍楼。
“陆怀民同学,”林晓燕眼睛里闪着光,“你刚才说的那个词,是从哪儿看到的?我也想找点这方面的文献看看。”
陆怀民想了想,说:“我那本《凝聚态物理导论》里有专门一章讲这个,是英文影印版,图书馆有。”
“凝聚态物理导论?”周建国挠挠头,“咱们系开的课不是叫‘固体物理’吗?”
“是两回事。”陈远替他解释,“固体物理侧重晶体结构、能带理论,凝聚态物理范围更宽,包括液体、非晶态、软物质这些。国外六十年代就开始用这个提法了,咱们这边还沿袭苏联那套体系,叫固体物理。”
他说着,目光又落在陆怀民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陆怀民同学,你平时看哪些杂志?除了《Nature》还有别的吗?”
陆怀民报了几个名字:《Physical Review》《Reviews of Modern Physics》《Physics Today》。
每报一个,陈远的眼睛就亮一分。
“这些杂志,你都看原文?”
“大部分是。”陆怀民点点头,“有些看不懂的,就先放着,等以后慢慢啃。”
陈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对周建国和林晓燕说:“你们听见了?人家学机械的,看的都是《Physical Review》。”
周建国挠挠头,没说话。
林晓燕倒是大方,笑着说:“陈师兄,你这是被打击了?”
“不是打击。”陈远摇摇头,语气认真,“是提醒。咱们天天窝在系里,看那几本老掉牙的影印教材,还以为自己挺用功。人家跨着专业,已经把目光放到国际前沿了。”
他顿了顿,转向陆怀民:“陆怀民同学,你英语这么好,有没有想过——等李政道先生来了,你要去争取那个接待名额?”
陆怀民点点头:“系里推荐了。”
“那就好。”陈远说,“你这样的,应该去。”
旁边几个人都点头。
几人又聊了几句,陆怀民就先告辞了。
陈远站在原地,目送陆怀民的背影消失在期刊室门口,半天没动弹。
“远哥?陈远!”周建国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魂了,人走了。”
陈远这才回过神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
“你们觉不觉得,”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这个陆怀民,有点意思。”
“有意思?”周建国挠头,“岂止有意思,简直是妖孽。”
林晓燕噗嗤一声笑了:“周建国,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人家是妖孽,你是什么?”
“不只陆怀民是妖孽,远哥也是妖孽,我是……我是仰望妖孽的凡人。”
周建国一本正经地说完,自己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