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为民又踮起脚,把那个名字旁边的数字仔细看了一遍。
“第一。”他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笔试第一,面试第一,总分第一!”
雷大力愣了一秒,然后猛地一拳砸在周为民肩膀上:“我就知道!”
那一拳砸得结实,周为民踉跄了一步,脸上的笑却没停。
陈景站在旁边,难得地露出笑容,轻声说:“厉害。”
挤在前头的人听见动静,纷纷回过头来。
有人认出他们,问:“你们是陆怀民的室友?”
雷大力腰杆一挺:“对!一个宿舍的!”
那人点点头,又转回头去,继续盯着那张名单,嘴里嘀咕着什么。
旁边几个女生也在小声议论:
“这个陆怀民有两把刷子啊。”
“是啊,大二,总分第一,压过那么多研究生?”
“可不是嘛。人家英语大赛一等奖,省政府表彰,还写过书——这种人,一般人能比吗?”
议论声低低地传开,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
雷大力站在那里,听了一耳朵,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跟着沾了光。
午饭的时候,雷大力一路小跑回宿舍。
推开门的瞬间,他差点把门框拍下来:“怀民!过了!总分第一!”
陆怀民正在桌前整理笔记,闻言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只是点点头:“刚刚我也看到了。”
“你知道了?”雷大力眼睛瞪得溜圆,“你就这反应?过了!第一!九十六个人,你第一!”
陆怀民笑了笑,把钢笔套拧上,站起身:“走吧,吃饭去。我请。”
“请客是肯定的!”雷大力一把揽住他肩膀,“不过你得先说说,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陆怀民想了想,认真地说:“其实挺激动的。但激动完了,该吃饭吃饭,该上课上课。”
雷大力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你这人,真是……”
他说不下去,只是揽着陆怀民肩膀的胳膊紧了紧。
那天中午,四个人在食堂里吃了顿好的。
红烧肉,一人一份。还有一盆蛋花汤,热气腾腾的,飘着几片葱花。
雷大力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念叨:
“总分第一,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宿舍,出了个能和研究生掰手腕的人物!往后谁再小瞧咱们本科的,就拿怀民打他们的脸!”
周为民推了推眼镜:“你那脸,用不着别人打,自己都够大了。”
陈景笑了一声,把头埋进碗里。
陆怀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边露出一小片亮光,照在食堂的玻璃窗上,泛着淡淡的暖意。
……
第二天下午回宿舍的时候,陆怀民在楼下碰见一个人。
那人蹲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单词书,却发着呆,有些心不在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是陈远。
“陆怀民。”他站起来,“等了你好久了。”
“我在实验室。”陆怀民走过去,“有什么事吗?”
“祝贺你。”陈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释然,“我看了榜,你第一。”
“谢谢。你呢?”陆怀民问。
“过了。”陈远说,“第十九,擦边。差点就悬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陆怀民。
陆怀民接过来,展开。
是一张手写的名单,上面是二十个人的名字和专业。
第一个就是他,陆怀民,精密机械系。第十九个是陈远,物理系。
“这东西哪来的?”陆怀民问。
“抄的。”陈远说,“榜一贴出来我就抄了一份。”
陆怀民把纸条递还给陈远:“抄这个做什么?”
“留个念想。”陈远把纸条小心地折好,塞进中山装的上衣口袋,拍了拍,“能入选,不说是万里挑一,也是百里挑一了。万一我选不上,这也是纪念。”
“你这人,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办?”陈远叹了口气:
“你是不知道,我们物理系那帮人,这两天都快疯了。十二个有九个进复试,复试一半都是熟人,谁走谁留,全看最后一轮那二十分钟面试。昨晚上我们宿舍熄了灯还在分析,越分析越睡不着。”
他说着,目光落在陆怀民身上,带着几分打量,也带着几分好奇。
“陆怀民,我有个问题,憋了好几天了。”
“什么问题?”
“你那个面试,二十八分钟。”陈远盯着他,“到底问了什么?”
“呃……”陆怀民一怔。
敢情这家伙老主动找自己,是因为这个?
“你真想知道?”
“真想。”陈远点头,“不瞒你说,我们物理系那帮人私下猜了好几轮。他们都不服,怎么就被一个外系的本科生压了一头?这不,让我来打听?说句心里话,我其实也挺好奇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不瞒你说,还有人恶意揣测,说你是不是认识哪个考官,人家给你开小灶。”
陆怀民没生气,反倒笑出声来。
“开小灶?我要真认识考官,哪用得着面半小时。”
“那到底问了什么?”陈远往前凑了半步,眼睛里写满好奇。
“其实很简单。”陆怀民叹了口气,“除了常规的自我介绍和科技翻译,考官们用英文把我省科技进步一等奖的项目详细问了一遍。”
陈远一愣:“就这?”
“就这。”陆怀民点点头,“从离心泵的叶轮设计原理问起,其中一个考官是搞流体物理的,追着问了七八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细。”
“然后呢?”
“然后我就答呗。”陆怀民笑了笑,“那个项目我全程参与了,从提思路到做实验,每一步都清楚。她问什么,我答什么。答着答着,才发现超时了十几分钟了。”
陈远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就……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陆怀民认真地看着他:
“陈师兄,你说那些研究生不服,觉得我一个外系的本科生不该拿第一。可你想过没有,我有省科技进步奖,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加分项。考官问,也是为了确认我确实参与到了项目中。”
陈远沉默了。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有些话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陈师兄,”陆怀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复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