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兰在旁边笑,手里的锅铲都没放下:“行了行了,你哥刚到家,让他歇歇。”
“可是妈——”晓梅还想说什么,被周桂兰一眼瞪了回去,只好噘着嘴,但还是死死抱着哥哥的胳膊不肯松。
陆怀民从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包省城的点心,油纸包着的,系着纸绳:“妈,这是给您的,桃酥和绿豆糕,省城老字号的。”
周桂兰接过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放下:“买这干啥,乱花钱……”
“没乱花。”陆怀民又掏出一摞书,递给晓梅,“这是给你买的复习资料,英语、数学、物理,都是最新的。还有这本——”他抽出一本,《英语900句》,“练口语用的。”
晓梅接过来,嘟了嘟嘴:“这么多!哥,这得多少钱?”
“没多少,你好好学就行。”
陆怀民看着妹妹一脸郁闷,笑了笑,又从包底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晓梅:“逗你的,还有这个。”
晓梅打开一看,是一条红色的拉毛围巾,软乎乎的,摸着就暖和。
还有一包扎头发的玻璃丝,红的绿的粉的,十几根,亮闪闪的。
“哇——”晓梅眼睛都直了,把那围巾往脖子上一围,转了个圈,“妈,您看,好看不?”
周桂兰笑着点头:“好看,你哥买的能不好看?”
晓梅把那包玻璃丝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放下。
陆怀民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纸盒,递给父亲:“爹,这是给您的。”
陆建国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双崭新的棉鞋。
灯芯绒鞋面,里头絮着厚厚的棉花,鞋底是塑料的,耐磨。
“试试合不合脚。”陆怀民说。
“我那几双鞋还能穿……”陆建国嘟囔了一句。
“那些都磨破底了,冬天漏风。”陆怀民蹲下去,“爹,您试试。”
陆建国这才脱了脚上那双旧解放鞋。鞋底已经磨得快透了,脚后跟那块补过一回,又磨开了线。
他把脚伸进新棉鞋里,踩了踩,又走了两步。
“咋样?”周桂兰问。
“正好。”陆建国的声音闷闷的,“不大不小。”
他没再说话,就那么穿着新鞋,在地上又走了两圈,然后弯腰把旧鞋拎起来,看了两眼,才放到门后头。
晚饭很丰盛。
红烧肉,炒腊肉,一盘炒鸡蛋,一盘炒白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蛋花汤。
晓梅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念叨:
“妈,你偏心,哥一回来就做这么多好吃的,平时就让我们吃白菜土豆。”
“你这丫头,”周桂兰瞪她一眼,“一年才吃几回肉,不得等你哥回来?”
晓梅嘿嘿笑着,往陆怀民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
晚上,夜深了。
晓梅的屋里没了动静,只有偶尔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吱呀声。
堂屋里,陆建国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根用了七八年的旱烟杆。
他没点烟,只是捏着,拇指在烟锅上慢慢摩挲。
陆怀民坐在他旁边的小凳上,背靠着门框。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灯焰一晃一晃的。
“爹,睡不着?”
“嗯。”陆建国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心里有事。”
陆怀民没接话。
果然,沉默了一会儿,陆建国开口了:“前几天队里开会,吵了一天。”
“吵什么?”
“包产到户。”陆建国把烟杆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报纸上登了凤阳小岗村的事,公社也下了文件,让各队讨论。可讨论来讨论去,谁也拿不定主意。”
陆怀民心里一动。
1979年的春天,正是农村改革风起云涌的时候。
先是报纸上登,凤阳小岗村的事,十八个红手印,一夜之间把地分了。
后来广播里也念,公社干部下来传达文件,说可以搞,也可以不搞,自愿。
可落到村里,就成了一锅粥。
“怎么吵的?”陆怀民问。
陆建国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怎么吵?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呗。有人赞成,说早就该这么干,地分到户,自己种自己的,谁也别想偷懒。有人反对,说这是走回头路,容易让人抓把柄。反正就是就是拿不定主意,我看队长好像没想分,他一直说,稳点好。”
陆怀民没吭声,他想起前世。
前世他也经历过1979年这个春天。
只是那时候他还在田里刨食,对“包产到户”四个字没什么概念。
只记得村里吵了很久,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还是按老办法种地。
后来改革开放了,日子慢慢好了,可陆家湾还是那个陆家湾,依旧贫穷。
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得让村子走在时代的鼓点上。
“爹,政策的事我知道,”陆怀民说,“我明天跟队长聊聊。”
陆建国有些犹豫:“你管这事干啥?”
“我不是管。”陆怀民笑了笑,“就是聊聊。听听他咋想的,也说说我的想法。”
陆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行。注意分寸,别替人做主。”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