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民,你说得对。可这事儿太大了,我一个人不敢拍板。得开会,得让大伙儿都说说。”
“那就开会。”陆怀民站起来,“今天下午就开,趁着我还在家,能给大伙儿讲清楚。”
……
下午的太阳斜挂在晒谷场西头,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陆广财站在一张八仙桌后面,他清清嗓子,拍了拍桌子,冲人群喊了一声:
“都别吵吵了!人齐了没有?各户主往前站,老娘们儿往后稍,孩子别往前挤!”
晒谷场上黑压压站了百多号人,男人们叼着烟袋锅,女人们挎着针线筐,半大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他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老实了。
陆怀民站在队长旁边,看着底下那一张张脸。
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期待的,有躲闪的。还有几个蹲在人群边上,拿草帽盖着脸,像是睡着了,耳朵却支棱着。
陆广财把烟袋锅在桌腿上一磕,开门见山:
“今儿个开会,就一件事——包产到户。公社下了文件,让各队自愿。咱们队讨论了一冬,今儿个得拿个章程出来。”
底下嗡地一声,像捅了马蜂窝。
“自愿?那还开啥会?”
“我早就说了,分!分了自个儿干,谁也别占谁便宜!”
“分?我觉得没必要,现在这样挺好!”
“广财叔,我赞成包产到户!我家五口人,我爹身体不好,我娘一个人挣工分,年年不够吃。分了地,我娘种她的,我下班回来也能搭把手,种好了全是自家的,这日子才有盼头!”
旁边有人接腔:“小军这话在理!咱们队里那些懒汉,年年出工不出力,分的粮食倒不少,凭啥?”
这话戳了肺管子。
人群里立刻有人跳起来:“你说谁懒汉?老子哪天不是天不亮就下地?”
“你是下地,可你干的啥?歇两气抽三袋烟,太阳刚偏西就往家溜,当我没看见?”
“放你娘的屁!”
两人说着就要动手,旁边人赶紧拉住。
晒谷场上吵成一锅粥。
这个说“分了好”,那个说“分了就是单干,还是别做出头椽子了”。
还有几个蹲在人群边上,闷头抽烟,一声不吭。
陆广财敲敲桌子:“吵吵啥?一个一个说!”
人群一静,随后站出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是队里的会计老李。
他推推鼻梁上那副断了一条腿用线绳拴着的眼镜,慢吞吞开口:
“队长,我不是反对政策。我就是想问一句,分了之后,队里的牛咋办?犁咋办?水渠咋修?一家一户,谁出工?谁出钱?咱不能把话说得太满,到时候真干起来,一堆烂摊子。”
这话一说,不少人都点头。
“是啊,牛咋分?”
“犁铧就那几把,分给谁?”
陆广财看向陆怀民。
陆怀民往前站了一步。
底下的人都看着他。某种程度上,陆怀民这个大学生的威望,甚至不亚于队长陆广财。
“李叔问得好。”陆怀民说道:
“这些问题,我想过,上午又跟队长合计过。咱不搞一刀切,得实事求是。”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中午画的草图。
“牛、犁、耙这些大件,不能分到户,分了谁也用不好。我的想法是归集体所有,按户轮流使用,或者折价作股,几家合养合用。至于水渠,还是集体管,各家出义务工。这不叫单干,这叫统分结合。”
底下有人听明白了,有人还迷糊着。
“啥叫统分结合?”
“就是能分的分,不能分的不分。”陆怀民说,“土地分了,各家种各家的;水利、农机这些,集体统着管。两不耽误。”
李会计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眯着眼看那张图。
“你这图……倒是有门道。可这地咋分?好地孬地,谁拿好的谁拿孬的?”
陆怀民等的就是这句话。
“抓阄。”
他说出这两个字,底下又嗡了一声。
“抓阄?那不是凭运气?”
“运气也是公平。”陆怀民说:
“把全队的地按肥力分成上、中、下三等,按人头算,每家每户该拿多少亩上等地、多少亩中等地、多少亩下等地,算得清清楚楚。然后抓阄,抓到哪块是哪块。好孬搭配,谁也不吃亏。”
有人站起来:“那万一我家抓的上等地在东头,下等地在西头,隔了二里地,种地来回跑断腿!”
“能换。”陆怀民说,“抓完阄,大伙儿自己商量着换,只要能谈拢,队里登记一下就行。”
那人想了想,嘟囔了一句“大学生办事确实不赖”,然后不吭声了。
陆广财这时候开口了,说道:
“怀民说的,就是我的意思。关键是你们干不干?”
晒谷场上静了一瞬。
有人低着头抽烟,有人拿眼角的余光瞄别人,有人往后缩了缩,也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陆广财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吭声,把烟袋锅往桌上一顿:
“都不吭声,那就是没意见。行,那就按怀民说的办。丈量土地,分等划片,准备抓阄。各户主明天一早到队部,年前得先把这事给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