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瞳很少对自己的敌意毫不掩饰。
其实如果早上几个月,她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因为那时的她本质上还是孤独的,对这世界隐隐有着没有落在实处的恐惧感。那时和这位当年曾经抛下她的老搭档久别重逢,她肯定会竭尽全力戴上虚伪的面具,保持最起码的礼貌。
但现在她已经不会再那样做。
韩杰喜欢她的坦率,也渐渐成为她敢于向这世界坦率的底气。
她不需要再考虑王霜庭的亲朋好友、人际关系,不需要去考虑王霜庭背后的特兰诺斯。
现在她反感这个女人,就可以把自己的反感明确地摆在脸上。
让孟清瞳有点意外的是,王霜庭居然流露出被她的反感伤害到的难过表情。
不过很短暂,很快就又被她克制成礼貌的微笑。
王霜庭往孟清瞳的方向走了几步,当她发现自己越接近,孟清瞳脸上的厌恶就越强烈时,又有些克制地停住了脚步。
她本来微微抬起的手,似乎张开想抓住什么一样,这时又颓然放了回去。
“瞳瞳,我是来跟方院长谈事情的。这次毕业联考,特兰诺斯成为了第一合作方。我是二院毕业的,就被安排过来,专门和方院长、顾院长他们对接。”
孟清瞳板着脸说:“那你喊我干什么?我这么一棵石头缝里的小野草,影响不了你们特兰诺斯的大生意。”
王霜庭的身影微微一晃,没站稳一样往后退了半步:“瞳瞳,当年咱们分开,也没有闹什么大的矛盾,你真要这样对我吗?”
说出这话的时候,王霜庭的表情变得像是再也绷不住了一样,充满了极其复杂且压抑的难过,双眼里居然隐隐约约有泪光在闪动。
那不像是演技。
孟清瞳很自然地回想起了曾经的王霜庭。
任何刚接近王霜庭的人,都会误以为她是个对谁都保持着淡淡疏离感、冷漠且高不可攀的冰山。
但如果不畏惧那最初的刺,勇敢越过她刻意保持的防备区,就能很快了解到她感性且冲动的一面。
只不过很少有人会像孟清瞳一样,只因为觉得这会是个非常合适的搭档,就以百折不挠的决心和孜孜不倦的热情,跑出一条直线,从王霜庭的防御雷区中硬趟了过去。
还在二院就读的时候,王霜庭对所有试图接近她的男生都拒人千里之外,对身边的女生,也在礼貌的亲切下藏着一条隐形的天堑。
所以那时候她的风评并不算好,被人说成又独又傲。
而因一只流浪猫就擅自把她列为搭档首选的孟清瞳,其实是那段时间唯一一个真正闯入她世界的人。
孟清瞳一直都相信,两人正式成为搭档、破格获得委托承接资格后的那段时间,心中洋溢着由衷的开心和喜悦的人,绝对不可能只有她自己。
如果那时候从升温友情中感受到的幸福都只是演技,那王霜庭的人生目标就应该是当影后,何必在特兰诺斯的中下层委屈自己?
回忆当然会让孟清瞳的心稍微软化,但随之一起浮出水面的,是被决绝抛下时,那连整个世界都仿佛跟着灰暗下来的痛苦与愤怒。
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保持着口吻中的讥讽:“不然呢?你觉得我应该跟没事人一样和你打招呼、握手、问好,再陪你一起出去逛逛街,顺便帮你拎包吗?”
她往后退了两步,冷笑了一声:“王霜庭师姐,你就是养只狗,把它扔下这么久,它也只会冲着新主人摇尾巴了。”
王霜庭的眼泪掉了下来。
看着她此刻的样子,孟清瞳莫名想到以前的古早电视剧里,被某些莫名其妙的理由逼迫着或欺骗着嫁给反派的男主角前女友。
她顿时觉得有些滑稽,合着您当初千方百计挤破头抢到了特兰诺斯的offer,还成了迫不得已的选择吗?
王霜庭从手包里翻出纸巾,轻轻蘸掉脸上的泪。
她吸吸鼻子,看向孟清瞳,依然在克制着什么一样,说:“其实我这趟办事,本来也想顺便找你聊聊。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我打听到的那些传言,说得都不是太好听。你真的交男朋友了吗?”
孟清瞳没好气的说:“我已经是成年人了,马上也要从二院毕业了,交个男朋友到底哪里不好?难道我交个女朋友去给少数派代言反倒是好消息了吗?”
王霜庭跟突然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浑身猛的一缩,跟着又颤声问:“那个叫韩杰的,还是二院新入职的老师,对不对?”
孟清瞳很骄傲地挺起胸膛:“他就是为了我才入职当老师的。我毕业,他就跟我一起专心经营事务所。可能从一开始我就想岔了,纯粹一起斩妖除魔,天天干辛苦奔波的事儿,哪那么容易长长久久啊?还是得找个看着顺眼的,捎带脚把恋爱谈了,将来工作、结婚、生孩子、养娃,搭档全是同一人,多方便。”
“瞳瞳,你不是很独立自强的吗?”
“那……是因为我知道我没有人可以依靠。除了爹妈,谁会无条件对你好?可我有吗?我没有!王师姐,我最相信你的时候,难道没有依赖过你吗?可我才刚开始那么做,你干了什么?你把我像装满了的垃圾袋一样拎下去扔掉了!你还一笔一笔和我算得可清楚了,是嫌我对你太好,让你抛弃我抛弃得有压力是吗?”
王霜庭微微低头,视线在孟清瞳的脚尖前来回巡逻:“其实你说的对,纯粹斩妖除魔的搭档,怎么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既然曲终人散是注定的结局,早点晚点又有什么差别?”
孟清瞳不屑地说:“死也是人生注定的结局,你怎么不现在去找棵歪脖树吊死呢?”
王霜庭的头又低了几分,轻声说:“之前蕾蕾回来的时候,没和你提起我的事吗?”
听到这话,孟清瞳更加不满:“她和你一样都是追梦人,都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和我这种傻丫头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盯着王霜庭倒退着走出几步:“我也不觉得我和你还有什么可说的。祝你在特兰诺斯鹏程万里、万事如意,再见。”
“瞳瞳!”
王霜庭突然提高音量喊了出来。
她抬起头,焦急地看着孟清瞳,明显想要说什么,可痛苦挣扎了半天,只是让嘴角勾起了一个苦涩的笑:“直到毕业考核结束之前,我应该都会在二院里工作。咱们就不能还像普通朋友一样,偶尔一起吃顿饭吗?”
孟清瞳摆了摆手:“我很忙的,没空。连你在特兰诺斯都能知道我钓上了金龟婿,那我肯定要全心全意,拿出全部时间来把他伺候好,这才符合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对不对?”
王霜庭有些心虚的说:“我没那么想。”
“都上班这么久的人了,还改不了一说谎就气短的毛病。小心职场霸凌啊,这次可不一定能遇上傻子给你出头了,好自为之吧。”
孟清瞳猛一甩头,像是把胸中积郁的什么东西狠狠丢在了地上。
深秋的风,已有了几分初冬的寒意,但失落、气愤、不甘等各种各样的复杂情绪,盘绕在孟清瞳胸中的漩涡,让她浑身激动得火热。
她没顺路拐去买菜,也没再看经常会买的那家卤味熟食。她径直走向家,速度快得像是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