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杰控制那个假人回到七星火种旁，继续盘膝冥想。本体则以夜悲斩开空间，用祥云遮掩身形，升上高空，展开障眼法，向着东鼎市天启教派的中心大圣堂径直飞去。
天启教派以祈祷者为象征，在各大教派中，对信徒祷告的要求本就是最高的。如今紧张的气氛正在整个城市弥漫，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情况下，大圣堂从早到晚都被虔诚的信徒填塞得密密实实。为大家领诵圣歌的祭司，一个个都哑了嗓子。
但不得不说，鼎神教的精神寄托作用还是相当明显。他们的信徒，黄灯出现的概率比普通人低了差不多快有一档。
他们坚信神能解决他们的问题，而这种坚信恰好就解决了他们心里的问题，形成了一个非常有趣的闭环。
鼎神教的影响力，也正是这样一步一步积累起来的。
悬停在半空中，观察片刻，韩杰撒开神念，如一张大网，把这附近数个街口都同时捞了一遍。发现了目标的位置后，他飘到那间安静的书房外，抬手敲了敲窗。
瘦削到颧骨都已经微微突出的华姬瑶缓缓抬起头。
看到韩杰后，她的脸上露出了非常僵硬的笑意。
她坐在宽大的椅子上，穿着几乎覆盖了她所有曲线的长袍，苍白的脸看上去就像是浮在空中的一幅肖像画，仿佛仅剩下这一部分，还没有融入到书房昏暗的背景之中。
“怎么只有你？小孟呢？她不是一向跟你形影不离的吗？”
说话的时候，她双唇打开的幅度很小，也没有什么感情色彩，语气淡漠到几乎听不出来。
韩杰拂袖挥开窗子，迈步进入，盯着她道：“我发现鼎神教的事，在有明确结果之前，不宜让清瞳多插手。”
华姬瑶的面部肌肉僵硬地牵扯出一丝笑意，轻声说：“她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听话的姑娘了？她就不好奇，为什么会是我吗？”
“我们都很好奇，所以我才打算趁她最近忙得腾不出手，先来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情况。”
华姬瑶缓缓闭上眼睛，长袍袖口露出的手，在不停的微微颤抖：“我犯了错。我窥探到了这世界之外的真实，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就要付出代价。你以为大神官这个头衔很重要吗？不，重要的是，这个变化会产生的效果。天启教派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剩下的价值就是发挥一些额外的余热。韩杰，我是被丢在这里的炭，被放在水中的饵。你聪明到知道不能让小孟来找我，为什么不能更聪明一点，你自己也不来呢？”
韩杰淡淡道：“魔皇丢下的饵，我从来都是直接咬上去，能省掉很多我四处找他的力气。看你的情况，恐怕你还在灵盟中，为了破坏镇魔鼎殚精竭虑的时候，就已经被算计了。白锷呢？他也和你一样，被魔皇的手段感染了吗？”
华姬瑶的语调依然平板无波，但她紧闭的双眼中，却垂落了两行黑色的泪：“这不是感染，是侵蚀。可怕的……根本无法阻挡的……侵蚀。我不该去找他的。我犯了错，却连累了白锷……是我不对，我奔波了这么久，努力做了这么多事，到最后……我唯一擅长的……竟是害死所有真爱我的人。走吧，韩杰。这里没有你想要的答案，只有一个马上就要被完全占据的废人。这是我应得的下场。也好……我……马上就可以去见白锷了。希望……他不会怪我。”
韩杰能感觉到，属于华姬瑶的意识正在迅速减弱，在眼前的这具躯壳里，有一股庞大而邪恶的神念，正在疯狂地膨胀，像是要对他示威一样，表露出几分张牙舞爪的意味。
让他有点意外的是，这股神念中竟然没有他预想中属于黄音的气息，反倒与当初害死了孟清瞳父母的那个黑袍人，在狂乱与暴虐上，有着极为明显的相似之处。
韩杰唤出赤怒，一道神魂冲击打去，靠蛮力强行压制住了躯壳中已经稳稳占据上风的那一方，追问道：“到底是见了谁，把你害成了这副样子？不是黄音吗？”
华姬瑶的嘴唇微微颤动着，挤出的声音已虚弱到了极点：“我找黄音……是想求救，可她没有见我。真可笑啊……这么多人的努力，都被她……放弃了。”
像是物极必反，她的声音突然又变得响亮，中气饱满，语调中的情绪也变得浓烈而鲜明。
“……她放弃，交给我来接手。这不是很好吗？天启教派的发展，本来也和她没有多大关系。”
她脸上的黑色泪水，渗透进了肌肤，转眼消失不见。那憔悴瘦削的脸庞，肉眼可见地被什么东西填充起来，恢复成了最巅峰的娇艳模样。
韩杰缓缓抬起剑尖，沉声道：“你是谁？”
“我是天启教派新任大神官华姬瑶。很快就是我的继任仪式，你如果愿意，可以和孟清瞳一起来做我的贵宾。我对此深表欢迎。”
说着，她睁开了眼睛，看向韩杰。
她的眼眶中看不到眼白和瞳孔，只有一片漆黑，漆黑的深处又隐隐约约有细微的光芒在闪动。
这双心灵的窗户，显然已经通向了另一个世界。
她的手也恢复了稳定，不再颤抖，抬起将凌乱的长发向后理了理，带着甜美的微笑说：“为什么不动手呢？以你的眼力，我所有的布局都相当于摆在了台面上。来吧，杀了这个我，这不是你千百年来一直在做的事吗？”
韩杰暂时没有出手，因为眼前的这个魔皇碎片，与其他的大不相同。
他很确定华姬瑶原本并不是魔皇的分身之一，她此刻的状况也不是碎片回归后带来了完整的记忆。
直到此刻，眼前的女人身上魔皇的气息依然非常微弱，只在那双眼睛中，能够最明显的感觉到。
如果仅仅是这些，韩杰只会疑惑，但不会犹豫。
他犹豫，是因为他从那双眼里看到了和七星火种相似的痕迹。
他猜，眼前的其实并不是魔皇的分身，而是魔皇通过某种手段，侵蚀占据了华姬瑶，特地投放过来的起爆器。
魔皇不惜让自己的一股意识在这里被韩杰消灭，也想要促使七星火种的仪式完成。
华姬瑶站起来，张开双臂。宽大的袍袖垂落下去，露出苍白纤细的手腕。
她半眯着眼，像个在身上绑了以死亡触发的定时炸弹的恐怖分子，带着得意的笑容说：“原来只要拿很多人的命来和你赌，你也会有不敢对我出手的时候啊。你是不是觉得拖延一段时间，你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到时候可以再回来，毫无顾忌地干掉我。这想法挺不错的，你不妨试试看。”
韩杰垂下手，收起了赤怒。
“清瞳如果在这，一定会投鼠忌器。难怪我没带她来。你会觉得失望。”
华姬瑶有些错愕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对穿而过的漆黑剑锋，无数同色的线蔓延出来，转眼就把她的身体变得像是一个布满了裂纹的瓷器。
韩杰将大恨的力量催动到极致，冷冷道：“不管杀你会有什么后果，我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