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补习班开课第一天,迟到可不行。快点,起床了。昨天一遍遍催你,叫你别玩那么晚,捧着手机就不肯撒手。再开学你都高三了,就算妈妈没盼着你考个多好的学校,那你总得让妈妈看到你真的有在努力吧。”
“嗯……嗯……”
孟清瞳哼唧着坐了起来。
睡姿不是太端正的缘故,头发像杂草一样乱糟糟地顶在头上。
女人抓起旁边书桌上的梳子,站在后面帮她梳头,嘴里依旧在念叨:“我的小祖宗啊,快十八岁的人了,自己梳头就只会随随便便绑个马尾巴。编辫子又不难,真要懒得打理,干脆剪短发好了。反正我觉得你短发也挺好看的。”
孟清瞳打着哈欠,用脚尖勾过床另一头的牛仔短裤,套上修长的腿,跟蛇一样扭着一点一点往上提,嘴里嘟囔:“不要剪短,人家还想留长点呢,留长点好看。”
“是你觉得留长点好看,还是哪个男生说留长点好看呀?”
孟清瞳皱起眉想了一会儿,“反正就是好看。”
磨磨蹭蹭在床上让妈妈梳好了头,她才踩着拖鞋下地,把牛仔短裤彻底提好,走进卫生间洗漱。
等收拾完,她到供奉遗像的桌子前跟爸爸打了个招呼,双手合十拜了三拜,上了炷香,再去跟妈妈一起吃早饭。
刷着短视频吃完早饭,她换好衣服,接过妈妈递来的双肩包,带着困劲儿离开了家。
骑着门口那辆大红色的山地自行车,她很快就到了补习班。
会来这地方补课,而不是去找名师冲刺的,往往都是和她水平差不多的学生。离上课时间只有五分钟,教室里才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
孟清瞳径直走到角落,选了一个最不容易被老师留意的位置坐下,掏出小镜子和化妆盒,慢条斯理地东涂涂西抹抹。
她的动作很快,等老师进来站上讲台,小镜子中的脸已经变得精致而美丽。
她收起东西,托腮望向窗外,眯起眼睛开始打盹。
贴着脸颊的手心微微发热,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在她听来,窗外的蝉鸣都比讲台上老师嘴里吐出来的东西有趣,那喋喋不休的一分一秒,最后累加成漫长的折磨。
所以,老师宣告下课休息十分钟,她就趁机抓起双肩包,顺着墙根一路猫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坐在熟悉的冷饮店要了份草莓冰激凌,她吹着空调凉爽的风,继续玩手机。
可能是开启的应用太多,这次轮到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掌心一阵阵发热。
短视频里刷到了不少片段,她临时起意,决定买张票去看最近重映的动画电影《狐兔奇缘》。
她还挺好奇的,一只爱上狐狸的兔子,是想让狐狸吃麻辣兔头吃到撑死吗?
买好票,她忽然觉得有些寂寞。
怎么看,这都是很适合拉着喜欢的人一起看的电影。
可她做不到,她现在只有自己。
不管怎样,动画本身还是很好看的,可是看到前排那些成双成对的人窃窃私语交流剧情感受,她就觉得连嘴里的爆米花都没那么香了。
最后走字幕的时候,她放下爆米花桶,在荧幕微弱的光中凝视着自己的掌心,看着看着,脸上就重新浮现起了笑容。
掐着补习班结束的时间回家,她钻进厨房帮妈妈一起准备午饭,听妈妈抱怨了一会儿上午在小店里遇到的各种奇葩事情,乖乖地做一个好捧哏。
妈妈最近要参加同事孩子的婚礼,吃过饭午睡之后,她就陪着妈妈一起逛街买衣服。
她挽着妈妈的胳膊,一个劲儿想挑一件让妈妈看起来更年轻些的衣服。
可妈妈不乐意,总嫌她挑的花,到最后都忍不住说:“又不想再找老伴儿,穿的那么艳干什么?”
她不想提起那个已经不存在的爸爸,很巧妙地转开了话题。
晚上她陪妈妈看电视,播放的是近期很热门的一个恋爱综艺。
妈妈习惯性地拿她和里面那些女嘉宾作比较,她就添油加醋、插科打诨,把自己吹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功劳当然要归于妈妈,毕竟她是妈妈生的嘛。
妈妈睡得早,等主卧关上门,家里就成了她这个夜猫子的天地。
她接上游戏机,玩了会儿进化到不知道多少代的水管工大叔,顺便在手机上刷着直播带货抢便宜衣服。
就这样度过了单调且平凡的一天,入睡的时候,她改换了习惯的姿势,等困得快要拿不住手机,就摆正枕头,双手掌心相对压在自己的脸颊下头,紧紧贴着耳朵,就像是,想听听自己的手在说什么悄悄话一样。
时间之河就这样沿着自我的轨迹缓缓流淌。
她起床、出门、上课或者翘课,到了时间就去店里帮妈妈干活,或者回家帮妈妈做饭。
下午她偶尔去找朋友玩儿,或者自己去游戏厅踩跳舞机。
健身房有张年卡,但她一个星期顶多去两三次,不上器械,不跑步,跳完教练带的韵律操,就握紧拳头一下一下击打着那个沉重的沙袋,打到连吊钩都在吱嘎作响。
炎热的暑假就这样缓慢地走进了尾声。
开学前去逛今年的秋装新款,看着镜子里长度已经增加了不少的头发,她笑了笑,搓了搓手,让掌心的热度扩散开来,然后,把马尾辫拆散重新绑了一遍。
手握着头发往上捆皮筋儿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笑了。
好像,还真是长一点更好看呢。
高三开学,她们班转去了新的校区。决心最后好好拼一年的,可以选择住校。
她当然选择了走读,宁肯蹬上半个小时车子,也要回家睡在妈妈隔壁。
天气很快转凉,她的掌心越来越热,像两个小小的火炉,不断给她输送着秋风都无法吹散的温暖。
新校区仓促启用,还有一小半仍在施工。
隔着工地与教学楼遥遥相对的,是一个巨大的废弃仓库。
学校里一直有传言,那边在闹鬼,在晚上特定的时间进去,就能看到不存在于这世界的画面,或是听到不属于这世界的声音。
同学都知道她是个大胆的女生,而且好奇心旺盛,什么事情都想了解一下、探索一下。于是,几个平常关系不错的女孩来约她,想要晚上去仓库那边探险。
她想了想,拒绝了。
拒绝的时候,她抱着手肘,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些。
之后又有人来约她,但她还是拒绝。
当类似的事情发生到第四次的时候,已经有些发烫的掌心忽然刺痛了一下。
晚上睡觉时,她仍像之前一样,把双手枕在脸下,只是表情和平常不同,撅着嘴,皱着眉,显得有些委屈。
过了一段时间,又有几个女生约好去仓库那边探险,这次没人来叫她,都不想讨没趣。
但她扬着笑脸过去主动申请加入,并很豪爽地承包了晚上全程所需的零食。
天一黑,妈妈就不愿意让她出门。
但妈妈睡得早,睡着了,就很难再管得住她。
出门前,她看了看手机上外面的温度,从衣柜里拿出了一副挂绳毛线手套,轻手轻脚地离开家。
这次,她没有骑自行车,而是在街边等来了一辆出租。
七绕八绕,出租车把她放在了仓库偏门正对的小路,那是几个女生约定的地方。
但到了约定的时间,并没有谁真的出现。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笑着一甩手丢进了旁边的臭水沟,走向仓库破旧的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