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姬瑶很少在公众场合以经纪人的身份露面。
即使是在圈内,起初大部分人也只知道灵猫少女组有个被成员私下戏称为“严父”的管理者。
直到有一阵子,某娱乐自媒体拿“严父”这个词望文生义,编造炮制了一大段“追求偶像梦的可怜少女如何被人精神控制百般蹂躏”的离奇故事,华姬瑶才不得不亮出一些证据,表示经纪人是女的,未婚,有男友,感情稳定,粉丝不必过多操心。
按照以往的惯例,灵猫少女组的公开活动一般是由几个贴身小助理负责。身兼公司老板的华姬瑶并不需要陪同。
但她还是来了。
早上不小心碰上对家那位估计提前更年期的经纪人,从对方极其不友善的眼神来看,估计又和以前一样,主观揣测、妄想出了一大堆东西,在心里喋喋不休地咒骂什么“蹭热度”“吃尾气”之类不值一哂的言语。
就是这种人的广泛存在,让华姬瑶隔三差五就会后悔,当初怎么会觉得这个圈子有趣,而接下这让她头疼至今的任务。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刚才从办公室窗户看下去,她瞧见了颜蕾蕾——那个二院出身的肄业生。恐怕这次公开活动的策划,那小丫头也出了不少力。
灵术师的圈子其实并不大,偌大的东鼎市,常年在二环内活动的就那么千把人,最多拐上几个弯儿,谁还不认识谁?
那些肄业生好歹也是半只脚踏进灵术师门槛的人,算是擦了边儿的圈内人。
不像她家的四只小猫,都没考进过灵学院,开蒙班的毕业证也没混到,全部是正儿八经请星探公司介绍的艺校纯素人,脑子里那点微薄的灵术知识和身上那点更微薄的灵力积累,全是华姬瑶拔苗硬往上薅的结果。
她估计对家那位经纪人现在应该还在纳闷,为什么灵猫少女组之前能来二院开见面会,这次他们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活动,也毫不费劲儿就能加进来强行“蹭热度抱大腿”。
华姬瑶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微微一笑,自言自语似的说:“在外面待久了,回到这种普通人比较少的地方,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她当然不是真的自言自语,办公室里另外还有一个人,坐在桌后被阴影笼罩的角落里,带着调侃的意味说:“再晚个两年,兴许真没人认识你了。”
“怎么可能?我的得意弟子都当上系主任了,我看她将来有院长之资,你也快夜不能寐了吧。到时候别说见面会,我直接在二院开选拔,招人再成立一个‘灵犬少年队’,看谁敢说个不字。”
“她可没你想的那么尊师重道。”阴影中的人轻笑两声,转换了话题,“正经事办得怎么样了?别告诉我,你难得勤快一回,陪着四个丫头过来疯,真就只是为了看一眼你那位得意弟子的近况。”
“我在你心里真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本就如此。”
“好吧,我这次来当然另外还有别的事要办。一个是看看孟清瞳,都说她这段时间实力突飞猛进,邪魔真名搜罗了一大堆……车开得太快容易撞,我得亲眼看看,她身上的封印到底有没有出问题。”
“那另一个想必就是看韩杰了呗?”
华姬瑶摇了摇头,“我这人又懒又要面子,前头好几个人碰了钉子,我何必去讨那没趣?什么时候有更好的条件了,再让白锷跑一趟就是。”
“你倒是一点也不心疼你家老白。”
华姬瑶呵呵笑了起来:“心疼他做什么?男人和男人是不一样的,韩杰这种男人得惯着,小顾那样的男人得管着,白锷这样的,就得绑在床上,抡着高跟鞋抽他。算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这种老龄剩女,狗屁不懂,都不如孟清瞳先脱单。”
那人被噎了一下,有些着恼:“那你还有什么别的事儿啊?搁我这蹭空调呢?你现在都自己当老板了,不用再来找我汇报工作了吧?”
“以前也不找你啊,当我们系没主任的?”
那人被气笑了:“就你这张臭嘴,是怎么给人当经纪人的?难怪你家四只小猫都跟后妈养的一样,听说好些外务都是她们自己求来的吧?”
华姬瑶没好气地说:“不然呢?我当初接这活儿的时候,咱们说好的是什么来着?怎么现在真打算让我在娱乐圈深耕了?
“那也行啊,把孟清瞳那样的漂亮小姑娘再多给我划拉两个过来,我搞个正儿八经、全部有正式灵术师资格的少女偶像组合。到时候再想认识那些什么大老板啊、大人物啊,不就简单得很了吗?
“几个人有机会能见到可以正儿八经斩妖除魔的灵术师,给他们戴上猫耳朵、晃着猫尾巴,喵喵喵地跳舞啊?这下人脉不就来了?”
那人带着几分无奈叹了口气,“不是都跟你说了,人际关系只是顺便吗?重点是人心,咱们需要验证孟清瞳提出的那些设想。如果对人心产生积极向上的情绪影响,真的能有效减少邪魔诞生的概率,这不比琢磨在哪儿挖个洞钻进东鼎里面更有价值吗?”
“我同意你的观点,不然我也不会接这活儿了呀。问题是,像咱们这样的有几个呢?转眼这都快两年了,结果咱们最大的进展都集中在这两个月,还和我没有半点儿关系。闹了半天,我真是出去筹措经费了?”
那人又笑出了声,“这也没什么不好啊,挣大钱还安全。你们公司的事儿你都不怎么上心,天天声色犬马吃喝玩乐,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我要是惦记那种生活,咱俩还有机会认识吗?”
“对哦,你不说我都忘了。你当初可是那个‘不好好努力就要被迫回去继承家产’的华大小姐。最近回去看看了没?华叔身体还好吗?”
“就那样,子子孙孙守着呢,一大家子吃着,都拿他当印钞机似的,反正不舍得给拔管。我才不去看他,看多一眼都生气。”
那人犹豫了一下,柔声劝说:“当年的事,你也别太怪他,生老病死这种事,看得破和看不破都是人之常情。有个说法是越老越怕死,你不觉得死是很恐怖的事,可能只是因为你还不够老。”
“还好,那老疯子现在只能活在管子上。不然但凡让他捉住一线希望之光,你们学校这位新的天才老师就要被大麻烦缠上喽。”华姬瑶丝毫不掩饰自己脸上厌恶的表情,愤愤地说,“我要是老得快死的时候也会变成那么丑恶的畜生,那我一定在提前把自己干掉。”
“好歹那也是你爸爸。”
听到这话,华姬瑶的口吻立刻变得充满了讽刺的意味:“我可真没想到,这是你能说出来的话。我再怎么烦他,也没去真拔了他的管子,你呢?”
影子里的人沉默下来,显然不想回应。
华姬瑶背靠窗户,叹了口气,“不说了,难得见一次面,不能净叨叨点不开心的。”
那人带着一丝苦涩说:“没什么关系,本来这世上……就很少有什么事还能让我真的开心了。”
华姬瑶扭头顺着窗口远眺,讥诮地说:“你办公室弄这么大一个窗户,还正对着咱们的目标,天天在这儿上班,抬眼就能看见它,能不烦吗?”
那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东鼎市的两千多万人,都是看着它长大的。它要是哪天真的彻底不在,才是真正的不习惯。”
“一些腐朽陈旧的巨物消失,是世界改变、发展、进化的必然代价。如果都不舍得支付这种代价,那现在统治整个东鼎大区的还是玄清宗呢。像你这样偷偷研究禁忌秘法的,会是什么下场,就不必我说了吧?”
那人轻声说:“只是禁术这方面的话,其实并没有太大改变。被灵安局知道我的秘密,他们顶多是行刑的时候会比从前人道主义一些。”
华姬瑶的视线落在阴影之中那人的脸上,轻声问:“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