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没有回答,只是动作轻柔地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然后贴身放进了口袋里。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懒洋洋的表情。
“无可奉告!”
“切,小气鬼。”芬格尔撇了撇嘴,“肯定是哪个暗恋你的小师妹写的,看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子。”
“除了校长,还有谁?”路明非转移话题。
“哦,还有就是装备部那边……”
芬格尔一脸兴奋地说道:
“阿卡杜拉部长刚才打电话来,说想邀请你去装备部喝茶,顺便就你前几天被他们用‘古斯塔夫二号’发射到三峡的壮举,进行一次详细的数据采集和身体检查。”
“他说你这次成功的亚轨道飞行给了他们极大的信心!他们准备以此为契机,大力宣传和推广这项半小时全球必达的投送技术!”
芬格尔模仿着阿卡杜拉的语气,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阿卡杜拉部长还说,他的梦想是让执行部的每一个专员,以后出任务都能坐上这种既快捷又安全的炮弹!就像坐地铁一样方便!”
“……”
路明非瞬间感到头皮发麻,一股恶寒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推广?
让每个专员都坐?
既快捷又安全?
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能活着回来,那是靠着雷电义体的作弊手段。
换了其他任何一个碳基生物,哪怕是楚子航或者凯撒那种A级混血种,在那种恐怖的过载下,唯一的下场就是变成一滩均匀涂抹在舱壁上的蛋白质酱汁!
要是让这群疯子真的把这玩意儿推广了,那执行部不用等龙王复苏,卡塞尔学院自己就先把自己给发射灭绝了!
“阿卡杜拉!”
路明非发出一声怒吼。
“哎,师弟你这么激动干嘛?难道你也觉得这个点子很赞?”
“赞个屁!我是要去把那个疯子的脸按在地上摩擦!让他清醒一点!”
“为了拯救全校师生生命,我要去装备部!现在!立刻!马上!”
说完,路明非像风一样冲下了楼梯,留下一扇还在晃荡的木门,和独自在风中凌乱的芬格尔。
“啧啧,看来装备部今晚要鸡飞狗跳了。”
芬格尔摇了摇头,咬了一口龙虾,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年轻真好啊。”
他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脸上的那副嬉皮笑脸慢慢消失了。
芬格尔随手把那个啃了一半的龙虾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滋——”
蓝光闪过。
散发着幽幽荧光的虚拟少女出现在了屏幕上。她长发披肩,眼神温柔而宁静。
“晚上好,芬格尔。”
少女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响起,如同风铃般悦耳。
“晚上好,Eva。”
芬格尔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眼神温柔地看着那个虚拟的身影,仿佛在注视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怎么样?最新的伤亡报告出来了吗?”
“已经出来了。”
“根据施耐德教授刚刚提交的最终任务简报,本次代号为‘青铜’的屠龙行动,所有卡塞尔学院参战人员——包括昂热校长、曼施坦因教授、路明非、凯撒·加图索、楚子航、陈墨瞳、苏茜以及其他狮心会和学生会的精英干部……”
Eva的声音顿了顿,似乎连她这个超级人工智能都对这个结果感到了一丝惊讶。
“最终确认伤亡人数为:零。”
“不仅没有死亡,甚至连重伤致残的都没有。在经历了正面硬抗完全体龙王、战舰沉没、以及灭世言灵的洗礼之后,经过校医院全面的身体检查,他们身上甚至连个需要缝针的破口都没有。”
“这在卡塞尔学院的屠龙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奇迹。”
“零伤亡……”
芬格尔低声重复着这个词,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确实是奇迹。”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仿佛透过那光晕看到了某个遥远的过去。
“看来你赌对了,芬格尔。”
Eva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那个叫路明非的男孩,他确实就是能带来奇迹的人。”
“是啊,我赌对了。”
芬格尔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一闪而逝的痛苦。
“他做到了我们当年做梦都想做到的事。他保护了所有人,他把每一个人都活着带回来了。”
宿舍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声还在呼啸。
过了许久,芬格尔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要是当年在格陵兰冰海的那次行动……也能像这次一样,该多好啊。”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那片冰海。
刺骨的寒风,那黑色的海水,还有那个女孩。
如果当年也有这样一个奇迹……
如果那个时候也有一个像路明非这样的怪物从天而降……
芬格尔睁开眼,看着面前那个只有数据构成的虚拟少女。他的眼中没有了平日里的猥琐,只剩下无尽的哀伤与孤独。
“那样的话,我也许就不用在这个全是死人的世界里,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苟活到现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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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塞尔学院,校长办公室。
昂热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大吉岭红茶,面前的瓷盘里摆着几块刚出炉的榛子曲奇。
温暖的灯光照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平时锐利的眼睛此刻半眯着,显得格外惬意。
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静静地陈列着一份文件。
说是文件,不过其实那只是一张纸——一张用普通的铅笔画出来的素描。
素描的画风凌厉,线条简洁却充满力量,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样,栩栩如生。
画面的背景是一片无尽苍茫的冰原,大雪纷飞。而在那片冰天雪地里,有一高一矮两个男孩正在打雪仗。
高的那个男孩穿着卡塞尔学院那身墨绿色的校服,手里捏着一个松散的雪球,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扔出去。
矮的那个男孩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黑色西装,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但那种优雅和贵气却像是与生俱来的。
他手里虽然也抓着雪球,但眼神却看着那个高个男孩,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某种包含了怀念、戏谑以及……悲伤的复杂情绪。
昂热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画纸的边缘。
“有些秘密,还是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昂热拿起一块榛子曲奇,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你说对吗?路明非。”
吃完榛子曲奇之后,校长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鎏金的Zippo打火机,拇指轻轻一擦,蓝色的火苗窜了出来。
他将火苗凑近了那张画纸的一角。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纸张,迅速蔓延开来。那个高个男孩的校服被点燃了,那个穿西装的小男孩的笑容也在火光中扭曲消散。
昂热并没有松手,直到火焰快要烧到他的指尖,他才轻轻一松,任由那团燃烧的纸片飘落进一旁早已熄灭的壁炉里。
他静静地看着它在灰烬中慢慢卷曲发黑,最终化为一堆无法辨认的尘埃。
“很久不见。”
校长轻声地说,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