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站在那块如同电子瀑布般不断滚动的巨大列车时刻表前,仰着头,认真地寻找着那个她在电脑上看到过的地名。
周围的人流如潮水般涌动,每个人都在为了赶上最后一班回家的车而奔波,只有她像是一块静止的礁石,在喧嚣中保持着安静。
终于,在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地名中,她的目光锁定了一行红色的信息。
【东京→博多。Nozomi(希望号) 189。发车时间:21:00。抵达时间:02:00。】
面纱之下,少女的眼睛一亮。
找到了。
绘梨衣并不知道的是,在正常情况下,东京至博多的东海道山阳新干线直达列车,最晚班通常维持在18:50至19:00之间发车。
如果错过了这个时间点,旅客往往只能选择在大阪或者广岛住一晚中转,或者干脆等待第二天的首班车。
但是,此时正值日本的夏季客运高峰期。为了应对巨大的客流压力,JR东海临时增开了一批晚间加班列车,使用的是150-190号段的特殊编号。
而绘梨衣此刻看到的这趟21点整准时发车的希望号 189次列车,正是这样一趟原本并不存在的临时加班车。
这也是今日最后一趟能够带着她从东京前往博多的新干线,就像是命运特意为这位离家出走的公主准备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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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梨衣凭借着脑海中关于《秒速五厘米》桥段的记忆,顺利地找到了位于检票口旁的那一排自动售票机。
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过去,满怀信心地准备完成这趟旅程的第一步——“买一张车票”。
然而,当她真正站在那台机器面前时,现实却给了这位初出茅庐的离家少女当头一棒。
她遇上了一点小小的的难题。
屏幕上并没有那种简单明了的“去博多”之类的按钮,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蜘蛛网般复杂的线路图,以及一大堆让人眼花缭乱的选项按钮。
乘车券、特急券、指定席、自由席、IC卡充值……
各种汉字和假名混杂在一起,再加上东京站作为超级枢纽的复杂换乘逻辑,对于只在动漫里见过“投钱-出票”简单流程,从未接受过现代社会常识教育的绘梨衣来说,这台机器的复杂程度远超想象。
她伸出手指,悬在屏幕前犹豫了半天,却迟迟没有按下。
她不知道该选哪个,也不知道该投多少钱。
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只面对着复杂迷宫不知所措的小猫,眸子里充满了困惑。
而她这副明显“迷路羔羊”的模样,再加上一身在现代都市中显得格格不入的红白巫女服,很快就引起了某些不怀好意者的注意。
在售票机不远处的柱子后面,两个一直在游荡的男人停下了脚步。
他们的打扮流里流气,头发染成了夸张的金色和紫色,身上穿着印着浮夸骷髅图案的劣质T恤,脖子上挂着粗大的假金链子。裤子是松松垮垮的低腰牛仔裤,露出半截花哨的内裤边。
这两人是这一带的小混混,平日里专门在车站附近晃悠,向路过的学生敲诈勒索,或是寻找像绘梨衣这种看起来像是离家出走,孤身一人的肥羊下手。
在2010年的日本,“家出(离家出走)”正在从叛逆的青春期行为演变成了复杂且隐秘的广泛社会行为。
根据日本警察厅的数据,哪怕仅仅是官方登记在册的失踪人口,每年9岁至19岁的青少年就高达近两万人。而这还仅仅是冰山一角,更多的隐形离家出走者并没有被记录在案。
对于这些逃离家庭的孩子们来说,东京就是终极的目的地。尤其是新宿的歌舞伎町、池袋和涩谷,这些繁华的街区成了街头青少年的聚集地。
在这个移动互联网刚刚兴起的时代,翻盖手机上的匿名留言板成为了他们新的生存网络。名为“神待”的危险现象正在阴暗角落里滋生——离家出走的女孩们会在网上寻找愿意提供食宿的“神”,但这往往伴随着极高的犯罪风险。
而在这些混混眼里,眼前的少女无疑就是这样一个刚刚逃出家庭牢笼,甚至连“神待”规则都不懂的极品猎物,简直就是送上门的羔羊。
“喂,健太,看那边。”
染着金发的混混用手肘捅了捅同伴,眼神粘在了绘梨衣的身上,上下打量着。
“那个穿巫女服的,看到了吗?身材真是不错啊……啧啧。”
“巫女服?是在玩Cosplay吗?”
紫发混混吹了个口哨,眼中闪过不怀好意的光芒。
“看她那样子,好像是第一次出门,连票都不会买。而且一个人,没带行李,还戴着面纱……八成是那种跟家里吵架跑出来的富家小姐。”
“这种货色最容易上手了。”
金发混混嘿嘿一笑,整理了一下衣领,露出了猥琐的笑容。
“走,咱们过去‘帮帮’她。这种迷路的小猫咪,最需要大哥哥的关爱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走了过去,一左一右地包抄向了那个还在对着屏幕发呆的红发少女。
“哟,小妹妹,遇到困难了吗?”
金发混混凑到了绘梨衣的左边,一只手撑在自动售票机上,摆出了一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挡住了绘梨衣的视线。
“是不是不会买票啊?要不要哥哥教你?哥哥可是这片儿的活地图,不管是去哪儿,哥哥都能带你去哦。”
紫发混混则堵在了右边,嬉皮笑脸地补充道:
“是啊是啊,看你这身打扮,是从哪个神社偷跑出来的吧?现在天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的。不如跟哥哥们去喝杯东西,聊聊人生?”
绘梨衣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转过头,有些困惑的地看着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
但在两个混混眼里,这种沉默被理所当然地解读成了害怕和不知所措。
“别怕嘛,哥哥们又不是坏人。”
金发混混见她不吭声,胆子更大了,伸出手想要去拉绘梨衣的袖子。
“来,让哥哥看看你的脸。戴着个面纱多闷啊,是不是长得太漂亮了怕被人看见?”
就在他的手刚刚抬起的时候,一阵晚风忽然从车站大门吹了进来。
这阵风来得恰到好处,轻轻掀起了绘梨衣脸上的黑色面纱一角。
虽然只是一瞬间,也只露出了下半张脸的轮廓,但那一抹惊鸿一瞥的绝世容颜,却让两个混混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像是最顶级的羊脂白玉。嘴唇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樱花粉色,下颌的线条优美得如同大师笔下的素描。
即使只看到了冰山一角,那种惊世的美丽,依然让这两人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惊艳。
金发混混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眼中的贪婪瞬间被放大了一百倍,原本只是想占点小便宜的心思,此刻变成了某种更加危险的渴望。
这种级别的货色,哪怕是在银座最顶级的俱乐部里也见不到!
虽然其实他并没有去过银座顶级的俱乐部。
“嘿嘿……看来我们今天运气不错。”
他给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不再掩饰,一前一后地逼近,试图将绘梨衣强行带离售票机。
“小妹妹,别买票了,跟哥哥走吧。哥哥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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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在干什么?!”
就在两个混混的手即将碰到绘梨衣的瞬间,一声清脆的呵斥声突然响起。
混混们动作一顿,不爽地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铁路制服,戴着帽子的年轻女性工作人员正快步走来。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显然是刚入职不久的新人。
虽然她努力挺直了腰杆,试图表现出一些威严,但那紧紧攥着对讲机的手指以及她微微发颤的声音都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
“切,多管闲事。”
金发混混不屑地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瞪了那个女站务员一眼。
“不想惹麻烦就滚远点!我们在跟朋友聊天,关你屁事!”
被那凶狠的眼神一瞪,女站务员本能地退缩了一步。
她其实话刚出口就有点后悔了。
这两个人她认识,是经常在这一带游荡的无业游民。
其实严格来说,他们连真正的黑道都算不上,顶多就是一群不入流的混混,但即便如此,这种人也是出了名的难缠和无赖。
他们就像是车站阴暗角落里的老鼠,虽然干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但偷鸡摸狗,骚扰勒索却是家常便饭。
车站的安保虽然也会驱赶他们,但这群人是典型的滚刀肉,刚赶走没一会儿又会溜回来。
再加上他们只要不真的动手打人或者抢劫,警察也拿他们没办法,只能教育了事。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都不愿意去招惹这种甩不掉的麻烦。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去招惹这种人绝对是不理智的。
女孩只是一个匆匆过客,也许下一秒就会离开东京。但她不一样,她还要在这里继续工作,每天都要经过这个检票口。
如果被这群无赖记恨上了,以后下班路上会不会被报复,甚至是找上门?
但是当她看到那个独自站在售票机前的少女时,她的同情心和责任感还是战胜了恐惧。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群人渣把那个女孩带走。
“小姐,需要帮忙吗?”
女站务员硬着头皮走上前,挡在了绘梨衣和混混之间,背对着混混,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说道:
“快走!往人多的地方跑!去找警察!”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个少女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地逃跑。
面纱之下,绘梨衣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冲出来的大姐姐。
在她的理解里,既然是在售票机面前出现的穿着制服的人,那一定是卖车票的工作人员了吧?
就像《秒速五厘米》里那样,要给钱才能拿到票。
于是,她在巫女服的夹缝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她那个小巧的钱包,从里面拿出了一本支票本和一支笔。
在工作人员和两个混混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在支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撕下来,递到了女站务员的面前。
“这是……支票?!”
看到绘梨衣手里那张薄薄的纸片,金发混混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是两个一百瓦的灯泡,里面充满了赤裸裸的贪婪。
根据他从那些廉价的黑帮电影和深夜档动漫里学来的零星知识,这种玩意儿可是真正有钱人的象征。
只要拿着这轻飘飘的一张纸去银行,就能轻轻松松地换出像山一样的现金。
什么美色,什么调戏,在真金白银的诱惑面前统统都不重要了。
“拿来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