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过了十几秒,源稚生压抑着疲倦和深深忧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那两个混混还活着么?”
“活着!被我敲断了几根骨头,但命还在。”夜叉赶紧回答。
“没死算他们命大。”源稚生的语气里竟然透出一丝无奈的庆幸。
两个人渣的命对于蛇歧八家的少主来说当然算不上什么,他担心的是另外的事。如果他们当时真的做出了什么过激的举动,此刻大概就不是东京站多出两座栩栩如生的冰雕的问题了。
源稚生缓缓地靠在天台的栏杆上,任由雨水打湿他那件沾染着血迹的黑色风衣。
“大家长不告诉我,是因为他以为凭借辉夜姬和执行局很快就能把她找回来。但现在看来,事情完全失控了。”
源稚生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能无声无息地篡改监控,伪造行踪,遮蔽辉夜姬,还能避开蛇岐八家在东京密布的眼线,引导绘梨衣去博多……对方不是什么普通的帮派或者人贩子。”
“少主,难道是猛鬼众?”夜叉凑近电话,皱着眉头问道,“如果绘梨衣小姐落入他们手里,那后果……”
“我不担心有人能绑架她。”源稚生打断了乌鸦的话,声音幽幽的,“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能强行劫持她的人,猛鬼众也不行。”
夜叉和乌鸦对视了一眼,是的,他们太清楚那位上杉家主看似娇弱的身体里隐藏着怎样毁天灭地的力量。
“我担心的不是绘梨衣的安全,而是九州岛的安危。”
源稚生疲惫地揉了揉眉,“那个在背后操控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恐怕根本不知道自己拐走的是一个怎样的怪物。如果他们有半点不轨的企图,或者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惹得她不高兴……”
源稚生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乌鸦和夜叉的后背都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们能想象到那个画面——如果绘梨衣暴走,整个博多或许都会在瞬间化为一片死寂的地狱。
“少主,我们现在该怎么做?”乌鸦肃然问道。
“大家长那边的事我会亲自去解释。”源稚生果断地下达了指令。“命令九州的黑道帮会立刻封锁博多,进行地毯搜查!同时立刻调用关西分部所有的人手,全速向博多集结!”
“你们两个也立刻直接飞往博多,我会在博多和你们汇合。”
源稚生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找到绘梨衣。记住,绝对不要刺激她。第一要务是安抚她的情绪,把她完好无损地给我带回本家!”
“明白!”乌鸦和夜叉同时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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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十字准星在幽绿色的视野里平缓地移动,最终套住了一个在这座被雨水浸透的城市里显得格格不入的身影。
她正走在一条通往博多湾废弃货运码头的海滨大道上。
此刻,她手里撑着那个好心的关东煮摊主送她的廉价透明雨伞,替她挡住了九州夹杂着海风腥味的冷雨。
即使隔着超过两公里的直线距离,透过狙击枪的瞄准镜,酒德麻衣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女孩那在路灯下微微飘动的暗红色长发,以及那身在黑暗中白得有些刺眼的巫女服。
她走得很慢,也很稳。木屐踩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红发的少女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对周围漆黑的集装箱和生锈的起重机表现出任何警惕,只是朝着大海的方向走去。
就像是一个幽灵。
酒德麻衣半跪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黑色紧身战斗服将她惊人的曲线包裹得严严实实。雨水顺着战斗服滑落,在她的脚边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她此刻所在的位置,是博多港边缘一栋尚未完工的临海摩天大楼的顶层。
这是一座高达四十层的混凝土骨架,周围没有墙壁,只有裸露的钢筋像怪兽的肋骨般直刺夜空。
狂风毫无阻碍地穿堂而过,发出凄厉的呼啸声。她的脚下几百米处,一半是灯火阑珊的博多区,另一半则是漆黑的东海。
酒德麻衣将巴雷特M82A1狙击步枪架在天台边缘的女儿墙上。枪身经过特殊改装,表面涂覆着哑光的材料,在黑夜中几乎隐形。
而在她的脚边,还整齐地放着一堆工程塑料箱子。
酒德麻衣微微偏过头,对着通讯器低声问道。
“我们的公主殿下到底想干什么?”
“去中国见路明非给他过生日啊,这你不是知道吗?”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苏恩曦的回答,随着“咔嚓咔嚓”嚼薯片的声音。随着和老板的通话结束,她又吃起了薯片。
“讲道理,堂堂蛇岐八家的公主,居然千里迢迢跨越半个日本,接着还要前往中国,就为了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网友过生日。我还是想感叹一句,路明非这小子的运气真是好得让人想报警啊。”
苏恩曦一边感叹,一边将最后一片番茄味薯片塞进嘴里。
和在淋雨的酒德麻衣不同,此时的苏恩曦正舒舒服服地窝在办公室里。巨大的落地窗前摆满了显示屏,闪烁着幽蓝的色光芒,上面瀑布般流淌着博多城市的所有交通和监控数据。
“不,我当然知道她去干什么。”
酒德麻衣的视线依然锁定在瞄准镜里的那个红白色的身影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她到底要怎么去?”
她手指在狙击枪的扳机护圈上轻轻敲击着,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疑惑。
“这里是九州的西海岸,从博多港到中国大陆最近的直线距离也有七八百公里。中间还隔着整个东海。”
“我本来以为她会想买张去中国的船票什么的。结果她现在正走向那个废弃的旧栈桥,那边别说是客轮了,连艘能下海的渔船都没有。她难道打算随便找艘破木船,然后自己划过去?还是说,这位连自动售票机都不会用的公主殿下其实是个隐藏的航海大师,准备劫持一艘货轮自己开过去?”
酒德麻衣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薯片,如果她完全没想好自己要怎么跨海,那我们岂不是还得临时给她去抢一艘船?该死,博多现在有能开到中国的船吗?老板的剧本里可没写这一段啊!”
频道那头,键盘的敲击声停顿了片刻。
“这个嘛……”苏恩曦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迟疑,“我也查过了,今晚整个博多港的所有国际航线和离港船只,已经在五分钟前被蛇岐八家通过海事局以防范台风的名义全线禁航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但是……”
苏恩曦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看好戏般的期待。
“既然老板在布置任务的时候,根本没提让我们准备船的事,甚至连救生圈都没让我们买一个。所以也就是说,不需要我们为她准备船吧……大概。”
“大概?”酒德麻衣咬了咬牙,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这是什么不负责任的见鬼计划?
让一个毫无常识的女孩在没有船的情况下横渡七八百公里的东海,难道指望她游过去么?还是指望东海龙王看在路明非面子上给她铺条红地毯?
但老板的性格她太了解了。那个把世界当成游乐场的魔鬼,总是像神经病一样,但却从来没出错过。
既然他说不需要船,那绘梨衣前往中国……就不需要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