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记忆的深蓝底色上,陈雯雯穿着白色棉布裙子,像一株安静绽放的白百合,站在一整面由无数发光水母组成的巨大的弧形水母墙前。那些半透明的海洋生物在紫光灯下缓慢地收缩、舒展,如同夜空中的流星。
她背着手,微微仰着头,侧脸在水族箱幽蓝的光影交错下,显得柔和而文艺。
当时路明非就站在距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却像是一棵生了根的木头,被周围来来往往的同学和游客撞着肩膀,却一步也不敢上前。
他手里捏着一瓶刚从自动售货机上买来的的矿泉水,掌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那是一瓶被他赋予了重大使命的矿泉水。他想走过去,假装随意地递给她,说一句:“渴了吧,喝点水。”
如果运气好,就能换来陈雯雯一个微笑和一句温柔的“谢谢”。
为了这句简单的开场白,路明非在拥挤的通道里足足做了大半天的心理建设。
他在脑海里排练着走过去的步伐、递水的角度、甚至是说话的语气,生怕有任何突兀的地方。
可就在他终于鼓足了勇气准备迈出第一步时,陈雯雯却忽然转过了身。她似乎是对那些缓慢游动的水母失去了兴趣,提起白色的裙角,像轻盈的蝴蝶般穿过人群,头也不回地走向了下一个展区。
于是路明非刚刚抬起的脚僵在了半空中。
矿泉水依然被他攒在手里,但已经因为在他的手里攒了太长的时间而不再冰凉。瓶身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地砸在水族馆的地砖上。
他记得那时候,深蓝色的光影打在陈雯雯远去的背影上,很好看,也很遥远。
在那一刻,路明非忽然觉得,自己和陈雯雯之间其实也有一面挡在面前的玻璃。
它透明得让你以为触手可及。你能清晰地看到玻璃后面那个闪闪发光的世界,女神在水母的环绕下微笑,充满生机和色彩。
但是,它其实是一层冰冷而坚不可摧的壁垒。
不管他怎么努力,怎么卑微地贴在玻璃上,他永远也只是一个从玻璃外面游过的鱼。
他能看到那个发光的世界,却永远永远也融不进去。
……
一只体长超过三米的锤头鲨贴着弧形的玻璃穹顶缓慢地滑行而过。它遮蔽了斑驳的光束,在路明非的脸庞上投下一片短暂的阴影。
然后那庞然大物优雅地晃动着身躯,消失在湛蓝海水的深处。
水族馆的玻璃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
这层看似脆弱的亚克力玻璃,却能将数万吨地海水挡在另一个世界里。
只要站在这层玻璃后面,你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欣赏鲨鱼锋利的獠牙。因为你知道那彻骨的寒冷永远也触碰不到你。
路明非在心里无声的笑了一下。
其实每个人心里也都有一块这样的玻璃吧,大概就是类似《EVA》里“心之壁”之类的玩意,只不过他的好像特别厚。
十几年来,他缩在透明玻璃后面安全地当着衰仔,看戏一样观察这个世界,然后用烂话在玻璃后面卖力地吐槽着外面的世界。
他觉得这样很安全。
因为不去主动索取,就不会有失去;不奢望成为主角,就不会在盛大的舞台上跌倒。
但他同时也将所有的可能彻底地拒绝在了玻璃之外。
他在看《EVA》的时候,有时候会怀疑,如果是他去驾驶EVA,那么他展开的A.T.立场可能会硬得把朗基努斯之枪都给崩掉枪头。
……
就在这时,路明非的掌心忽然传来了微凉的触感。
回忆的画面如同泡沫般散去。他转过头,看向并肩走在身边的绘梨衣。
她似乎是因为一只突然靠近玻璃的铰口鲨而微微一惊,于是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手指。
她没有像陈雯雯那样,永远站在舞台中央,被众人的目光簇拥着,留给他一个只敢在远处仰望的文艺背影。也没有像婶婶那样,永远走在前面,用刻薄的声音发号施令,碾压他的尊严。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在他身侧,微凉的小手自然而然地被他攥在掌心。两人甚至不需要言语的交流,步伐便在水波的倒影中契合地重叠在一起。
路明非感觉自己握着的少女的手,忽然轻轻地向后扯了一下。
绘梨衣停下了脚步。
她仰起脸庞,暗红色的眼眸倒映着上方几万吨湛蓝的海水。阳光穿透水体,化作斑驳陆离的光斑,在她的鼻尖和纤长的睫毛上静静地流淌跳跃。
四周依旧静得没有一丝杂音。
绘梨衣低下头,腾出一只手,熟练地从随身口袋里摸出小本子和圆珠笔飞快地写了起来。
写完,她仰起脸,把纸条轻轻递到路明非面前,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海洋馆,很美】
【但想和Sakura去真正的海边】
路明非望着站在幽蓝光影里的少女,望着她那双仿佛盛着整片大海的眼眸。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心里那块厚厚的玻璃不知在何时已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或许是在那天凌晨险些冲出路肩的跑车后座上。
又或许是在那片星空下,静静燃烧着十九根蜡烛生日蛋糕前。
而顺着缝隙,轻轻挤进他狭小世界的,正是这个连生日是什么都不懂的红发少女。
路明非微微收紧手指,将她微凉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把自己掌心的温度毫无保留地传了过去。
在这条被水光染得如梦似幻的长廊里,少年对着这个跨越重洋而来的女孩绽开了一个明亮的笑容,甚至比穿透深海的阳光还要耀眼。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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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底隧道入口,那道挂着“检修”警示牌的玻璃门外,扎着高马尾的栗发女孩正挤在抱怨的人群最前方。
她一只手扒着门框,另一只手捏着一个空掉的纸杯。
她好不容易逆着人流跑到海底隧道的入口,准备继续她的跟踪任务,结果却被那块黄色的塑料牌和两名工作人员无情地拦在了门外。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隧道里在幽蓝水光和鱼群环绕下,正悠闲地漫步的背影。
女孩看了看身边那些汗流浃背地跟保安理论着的游客和吵闹的熊孩子,又看了看门内那片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浪漫起来的,不禁咬紧了牙关。
她不能进去。
因为整个隧道里现在就只有那一男一女两个人,如果她这个时候推开保安强行冲进去,那么在这条连躲藏障碍物都没有的海底隧道里,她这个跟踪者会比头顶游过去的鲨鱼还要显眼一百倍。
女孩在人群的喧闹声中,盯着牵着红发少女的背影,腮帮子鼓了鼓,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轻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