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给她讲了公海马如何将受精卵放在育儿袋里孵化,以及叶海龙如何通过拟态来躲避天敌。她当时听了……好像很开心。”
楚子航说到这里,突然生硬地闭上了嘴,重新评估自己的用词。
其实“很开心”这个词用得太保守了。在楚子航的记忆里,那天那个舞蹈团团长岂止是开心,她简直被那些关于海马繁衍的生物学知识逗得咯咯娇笑了一路,看他的眼神亮得发烫,状态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癫狂。
楚子航至今也没搞明白,为什么略显枯燥的海洋生物繁衍学说能让一个女生笑成那样。
而且,楚子航之所以请她去,纯粹是因为他们当时被分在一组,需要共同完成一份以海洋动物为主题的课外论文,所以按安排了那次实地考察。
后来论文拿了满分,考察任务圆满结束,楚子航自然也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
“……总而言之,”楚子航硬生生地切断了这段关于高中女生的短暂回忆,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海洋馆那种被幽蓝色光线和玻璃水槽包裹的环境,如果你一个人走在海底隧道里,庞大的水体和寂静的环境会无限放大你内心的孤独感。但如果你旁边有一个女孩,就确实是一个去约会的绝佳地点。”
路明非张着嘴,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嗯哦”了两声。
他呆呆地看着楚子航那冷酷的侧脸,感觉自己对这位传奇师兄的认知再次被颠覆了。
路明非一直以为,楚子航这种浑身上下写满生人勿近,每天脑子里只有剑道的杀胚,和海洋动物唯一能沾得上关系的场景,就是之前他用村雨把那条蓝鳍金枪鱼大卸八块切成刺身的时候。
谁能想到,这样如坚冰一般的男人,当年居然也干过带舞蹈团团长去海洋馆逛水族馆这种充满现充酸臭味的事情?而且居然还能一本正经地在这儿跟他大谈海洋馆的环境心理学和孤独感?
虽然……给女孩子讲公海马怎么生孩子这种硬核操作,确实很符合自己这位师兄钢铁直男一样的脑回路。
路明非默默地咽了口唾沫,突然觉得比起讨论怎么用炼金炸弹炸死侍,杀胚师兄的青春期八卦似乎更让人感到惊悚。
话说回来,仕兰中学以前有舞蹈团团长这么一号风云人物么?他心想。
路明非在脑海里搜刮了一番,发现自己除了陈雯雯那身标志性的白棉裙和微微低垂的侧脸,他也就对班上和文学社的女生还有点印象,至于高中时期同校其他女生的印象则几乎是一片空白。
那时候他是个躲在角落里的资深小透明,每天的日常就是远远地偷看陈雯雯,心里那点可怜的青春期悸动全塞给了她,自然容不下其他任何人。
哪怕是能跟楚子航一起去海洋馆的舞蹈团团长,在他这里也只是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路人甲。
正当路明非还在努力回忆那个倒霉的舞蹈团团长到底长什么样时,楚子航已经利落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回到任务上吧。”楚子航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你在报告里提到,在尼伯龙根里除了大批量的死侍,还遭遇了其他高危目标?”
“对。”路明非赶紧回神,老老实实地汇报道,“有一只体型大得离谱的怪物。长得像猫又像老虎,浑身燃烧着火焰,背后还拖着好几条冒火的尾巴,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哦,除了它,还有一堆奇形怪状的海洋生物,密密麻麻,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那只浑身冒火的大猫,曼施坦因教授在分析报告后得出了结论……”楚子航说,“……从形态特征上看,应该是日本神话里记载的地狱使者,火車。”
路明非挠了挠后脑勺:“咱们这明明是在中国的海滨小城,为什么凭空蹦出个日本地狱里的妖怪来?跨国出差这么随便的么?”
“并不奇怪。龙族的历史和全世界各地的神话传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楚子航踩下刹车,等待前方一辆泥头车通行,“出现日本神话里的传说生物,在龙族的世界里并不算稀奇。”
“事实上,根据学院多年的研究推测,与其说是神话中的传说生物重现世间,倒不如说是那些神话本身就是古代人类照着这些龙族生物撰写出来的。”
“在那些蒙昧的年代,古代人类见识过了‘火車’这种高阶的龙族亚种,或者是看到了纯血龙类释放的言灵。他们无法理解这种超越自然的力量,出于恐惧和敬畏,他们用图腾、壁画和口耳相传的故事将这些遭遇记录下来。时间久了,就演变成了神话。”
楚子航透过墨镜瞥了路明非一眼,提醒道:“其实你之前就接触过类似的例子。比如恺撒,他的言灵是镰鼬,也日本神话中驾乘着狂风的妖怪。。”
“而且,不仅是那些一般的神话中的怪物,连那些立于神话顶端的主神也不例外。”楚子航直视着Panamera前方的道路,声音冷如冰霜:“比如说……”
“奥丁。”
路明非愣了一下。
奥丁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就算他是个历史常识常年不及格的理科生,也在游戏和动漫里经常听说这位北欧神话里的众神之王,独眼的老者,阿萨神族的最高统治者。祂骑着八条腿的骏马斯莱普尼斯,手握只要掷出就必中的流星之枪“昆古尼尔”。祂曾用自己的一只眼睛换取了智慧泉水,最终在诸神的黄昏中被带来毁灭的巨狼芬里尔吞噬。
路明非一直以为,这些神话传说,用来当游戏BOSS的设定和动漫的背景倒是很合适,但只有中二病晚期患者才会在现实里把这些离谱的故事当真。哪怕刚才楚子航刚给他科普完神话生物其实真实身份就是龙族亚种的理论,他的脑回路一时半会儿也没敢往北欧主神是真实存在的方向拐。
可是楚子航在念出“奥丁”两个字时,语气里却不像是在谈论神话传说,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路明非偷偷瞄了楚子航一眼。
这位杀胚师兄的下颌紧绷,墨镜背后的眼里此刻仿佛下着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大雨滂沱。
路明非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错觉。自己这位师兄仿佛是亲眼见过那个传说中骑着八足骏马的神明一般,甚至曾在那位神明的手下,失去过一些……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于是路明非小心翼翼问道:
“师兄,你这语气……难道你亲眼见过奥丁?”
Panamera碾过一条减速带,车身微微颠簸了一下。楚子航依旧目视前方,双手稳稳地把控着方向盘,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路明非。
正当路明非以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正准备打个哈哈糊弄过去的时候,却看到楚子航缓缓点了点头。
路明非心里自己这位师兄是一个不善于说谎的人,于是路明非心里的惊呼震耳欲聋。
奥丁啊!那可是北欧神话里掌管生杀大权的众神之王!师兄居然真的见过这种只存在于神话传说里的史诗级Boss!
联想到楚子航刚才念出“奥丁”两个字时那股恨不得把对方连骨头带肉嚼碎的杀气,路明非用脚后跟想都能猜到,这两人之间的关系绝对不是什么友好的粉丝见面会。
那意思就是,这位杀胚师兄八成是跟那位神话至尊直接干起来了。
而且现在师兄还能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
这说明什么?!
路明非的脑子里瞬间脑补出了炸裂的画面:
天空被雷云撕裂,大雨如注。十五岁的楚子航光着膀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光膀子但是别在意这些细节),展现出完美的背阔肌,手里提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御神刀·村雨。
而在他对面,那个骑着八条腿变异大马的独眼老头,正举着那杆开了锁头挂的流星之枪“昆古尼尔”嗷嗷乱叫。
接着就是火星撞地球般的碰撞,楚子航一记势大力沉的斩击,硬生生把奥丁从马背上劈了下来,然后踩着八足骏马的脑袋,用刀指着奥丁的独眼冷冷地说:“抱歉,此路不通”……
“没你想得那么夸张。”楚子航似乎看透了路明非丰富的内心戏。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把路明非脑海里燃起的史诗级烂片的大火给彻底浇灭了。
“那一年我才十五岁,还什么都不懂。在那种力量面前,我只是个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连拔刀勇气都没有的孩子。”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继续追问:“那师兄,你当时是在哪儿碰见这位……呃,北欧大神的?是去冰岛旅游的时候迷路了,还是在什么隐藏在世界尽头的遗迹里?”
楚子航转过头,深深地看着路明非,
“就在这里。就在这座城市。”
???
路明非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这座城市?
这座他生活了十九年,他知道哪条街的烧烤摊最好吃,哪个网吧的网管不会查身份证,但在他眼里除了夏天的台风和物价上涨之外,根本没有任何波澜的无聊城市?
师兄现在告诉他,那个骑着八足骏马、手持流星之枪的北欧众神之王,居然就在这座城市里溜达过?!
路明非突然觉得,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城市变得陌生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