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在夜里似乎显得比白天更长。
一盏盏壁灯沿着扶手往上亮，光落在木质台阶上。夏弥踩上第一阶的时候，还很认真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师兄，”她说，“我现在有一种走进豪门狗血连续剧第二集的感觉。”
路明非跟在后面：“第一集是什么？”
“第一集是《落难贫穷少女误入海边神豪庄园》。”
“那第二集呢？”
“《震惊！师兄的豪宅竟然金屋藏娇》。”
路明非脚下一滑，差点把自己送进豪门连续剧事故篇。
“金屋藏娇这个词今天能不能别再出现了？它出场频率太高了，都快焊死在本章标题上了！”
夏弥扶着栏杆回头看他，眼神怜悯：“师兄，你不要害怕标题。真正经得起考验的故事，都是从一个劲爆标题开始的。”
“那你这标题要是发出去，我明天就能收到风纪委员会的通知。”
绘梨衣抱着小本子走在路明非身边。她显然也不懂什么叫金屋藏娇，但看见路明非表情很崩溃，于是低头写了几个字，举到他面前。
【Sakura没事么？】
路明非看见那行字，刚想说没事，夏弥已经凑过来看了一眼。
“哇，绘梨衣小姐关心你诶。师兄，你这个剧情进度又推进了。”
路明非把那句“没事”咽回去，咬牙切齿地改口：“我现在有事了，我血压有点高。”
楚子航走在最后，视线扫过楼梯拐角和二楼走廊。
二楼两侧房门一扇扇排开，夏弥沿着走廊往前走，边走边看。
“师兄，你家二楼怎么这么像酒店行政层？”
“因为它确实有很多客房。”
“很多是多少？”
“很多就是……好吧，我没数过。”
夏弥转过头，痛心疾首：“师兄，你知道你这句话对一个穷游少女有多大的杀伤力么？”
路明非说：“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拿纸给你画个表格。”
“谢谢师兄，不用了。普通人家的房间数量是一眼看到底的，你家的房间数量居然需要借助表格统计。我怕画完以后发现我对人生的理解需要重建。”
说话间，绘梨衣走到一扇门前，停下了。
那是主卧的门。
夏弥看见绘梨衣停下，立刻也停下。
路明非的心跳也跟着停下。
“这间是……”
“房间。”路明非试图用废话文学蒙混过关。
夏弥慢慢转头看他：“师兄，所有门后面都叫房间。你这个回答就像数学考试不会做，硬在卷子上写了个解字一样苍白。”
绘梨衣低头写好字，坦然地举了起来。
【我的房间】
空气安静了下来。
夏弥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路明非已经很熟悉了，因为她在客厅看到绘梨衣从楼梯下来时就是这种眼神。它代表八卦之神降临，代表新闻部的败类灵魂附体，代表他路明非的清白即将再次被拖上刑场。
“绘梨衣小姐的房间？”夏弥不怀好意的看向路明非，“师兄，网友住主卧啊？”
路明非立刻说：“这是客人待遇！”
“哦，客人待遇。”夏弥点头，“我懂。一般客人睡客房，重要客人睡主卧。”
“你不要乱懂！”路明非脑门发热，“她刚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我想着主卧大一点，窗外能看海，住着舒服。再说我一个大老爷们睡哪里不行，以前客厅沙发我都睡过半个月，没必要占着主卧。”
夏弥看着他，摸着下巴，语气意味深长：“师兄，你刚才这段解释，前半部分像热情房主，后半部分像苦情男主。”
“我只是懒得搬东西！”
绘梨衣抱着小本子站在旁边，听着两人的烂话，低头想了一会儿，写道：
【主卧很大，Sakura说可以住。】
路明非立刻像抓到救命绳，结果夏弥看完以后，语气更意味深长：“哇，还是师兄主动说可以住。”
路明非觉得自己刚抓住的救命绳，被夏弥无情地换成了上吊绳。
楚子航在这时走上前。他看了一眼主卧的位置，又看了看旁边的房门和走廊尽头的窗。
“主卧视野最好，但离楼梯有一段距离。”他说，“晚上如果有情况，需要有人在楼梯附近。”
夏弥转头看他，满脸感动：“楚师兄，感谢你把八卦现场重新带回诺曼底海滩。”
楚子航点头：“不用谢。”
路明非压低声音：“师兄，她这句话绝对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楚子航平静地回答。
这句理直气壮的我知道，把路明非噎得半天没喘上气。
路明非本来想把夏弥安排到一楼最远的客房。那间房离厨房近，离客厅近，最关键的是离八卦中心——绘梨衣远，很适合这座庄园恢复秩序。
可夏弥的注意力已经被主卧旁边的门吸引了。
她走过去，推开门。感应灯自动亮起来，房间里铺着浅色的羊毛地毯，一张宽大的床摆在中央，窗帘半开，外面就是海。窗边还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只空花瓶，像等着谁明天去花园里折一枝花回来。
夏弥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她转头看路明非。
“师兄，我喜欢这间。”
路明非立刻警觉：“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还没说我要住。”
“你脸上写了。”
夏弥走进房间里，拉开窗帘，整片海一下子映入她的眼帘。
于是她看向路明非，眼睛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路师兄——”
路明非听见这个尾音就知道坏了。
果然，夏弥几步跑出来，拉住他的袖子晃了起来：“我就要这间！早上拉开窗帘就能看海上日出，晚上还能听着海浪声睡觉，多浪漫啊！””
路明非被晃得晕头转向：“你不是落难少女么？落难少女对房型要求这么高？”
“正因为落难，才需要一点生活品质支撑精神世界。”
“你刚才还说这里像酒店行政层，现在又开始挑海景房，你适应豪宅生活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人类进化靠环境。”夏弥说，“我现在已经进化成海景房适应型生物。”
路明非试图维持房主威严，“一楼也有客房，离厨房近，半夜想偷吃东西方便。”
夏弥睁大眼睛：“师兄，你让一个刚刚被海景房照亮人生的落难少女住一楼，是因为一楼偷吃东西方便？”
“半夜偷吃是刚需，看海是选配。”
“人生不能只有刚需。”夏弥大义凛然，“人生还需要清晨、海风和一点点不劳而获的奢侈！”
路明非发现自己又被她绕进去了。
一旁的绘梨衣写了几个字，举起来。
【可以】
路明非愣了一下：“你也同意？”
绘梨衣点点头。
【夏弥小姐住旁边，很好。】
夏弥探头看了一眼本子，立刻像拿到了圣旨：“你看，绘梨衣小姐都说可以。”
路明非说：“她太善良了，这不能作为房间分配依据。”
夏弥马上接话：“那师兄你忍心拒绝两个善良柔弱的少女的共同愿望吗？”
“你把自己强行塞进善良柔弱少女这个阵营的动作也太熟练了吧！”
一直没说话的楚子航忽然开口：“我认为这个分配方案可行。”
路明非猛地回头看他，像看见最后一道防线倒戈：“师兄？”
楚子航说：“女性住在同一层互相照应更加方便。主卧和旁边房间距离近，有事可以及时发现。且二楼走廊呈直线型，只要扼守住楼梯口，整体防御更容易。”
夏弥立刻双手合十，笑开了花：“楚师兄真可靠。”
路明非盯着楚子航：“你确定你不是被她收买了？”
楚子航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句话都像在帮她？”
“这是客观的判断。”
夏弥已经把背包放进那间海景房里，动作快得像怕路明非反悔。她转身朝绘梨衣挥了挥手。
“那以后请多指教啦，绘梨衣小姐。”
绘梨衣低头写字。
【请多指教，夏弥小姐。】
路明非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局势已经完全脱离他的控制。
房主本人提出一楼客房，被两位当事少女和一位安全评估专家共同否决。民主在阿斯帕西亚庄园取得了胜利，牺牲品是路明非的安排权。
“那楚师兄呢？”夏弥从房间里探出头，“你住哪儿？”
楚子航看向楼梯方向：“一楼楼梯旁边那间。”
路明非立刻懂了：“你要守楼梯？”
楚子航纠正：“只是那里位置合适。靠近楼梯，夜里有动静能及时听见。夜里如果有任何从正门或后厨潜入的……窃贼，我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楚子航临时改口的窃贼，路明非知道恐怕他最开始想说的是死侍，显然是因为绘梨衣在场。
夏弥感慨：“楚师兄选房间像在选防御阵地。”
楚子航面无表情的说：“两者可以兼顾。”
“他刚才已经尽量把话说得像正常住宿需求了，你就不要拆穿了。”路明非说：“而且师兄你今天已经说过这句话了！”
楚子航没有否认。他转身下楼去安放自己的行李。
“那我住哪？”路明非指着自己。
夏弥眨了眨眼：“二楼还有很多空房间啊。不过路师兄你要是硬挤在二楼的女生层里，我可能会忍不住在守夜人论坛上写一篇十六集的连载小说。”
路明非嘴角抽搐了一下：“算你狠。我住一楼最里面的客房。”
夏弥立刻鼓掌：“路师兄高风亮节，牺牲小我，把海景房让给落难少女，这份恩情我一定铭记在心。”
“你不要鼓掌，我听着像欢送会。”
“这叫尊重房主牺牲。”
“我怎么觉得我这个房主从头到尾都在被分配？”
夏弥笑眯眯地说：“因为师兄看起来很好商量。”
路明非沉默了。这话杀伤力很低，侮辱性很强。
绘梨衣低头写了一会儿，把本子举给路明非看。
【Sakura要住楼下吗？】
“是的，二楼就给你们女生住了。”路明非说，“我住楼下。你有事就找我，找楚师兄也行。”
绘梨衣看着他，轻轻点头。
夏弥靠在门框上：“放心吧师兄，有我在呢，我就在绘梨衣小姐隔壁，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一定会保护绘梨衣小姐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夏弥立刻恢复语气：“不麻烦。海景房租金我就用邻里互助抵了。”
“你果然还是冲着房间来的！”
夏弥把自己的箱子拖进房间，开始研究窗帘和衣柜。绘梨衣站在主卧门边，抱着小本子朝路明非挥了挥。
二楼走廊一下子热闹起来。房门开着，灯光从不同的房间漏出来，落在地毯上，像温暖的河。
阿斯帕西亚庄园从今天起有了奇怪的房间分布：绘梨衣住主卧，夏弥住主卧隔壁的海景房，楚子航住一楼楼梯旁边，路明非这个房主被发配到一楼客房。
这听起来很不合理，可又莫名其妙地合理。
像一群本来不该在同一张地图里刷新的角色，被命运随手扔进同一座海边庄园。系统没有给剧情攻略，任务目标也不清楚，但他们已经开始分配房间、收拾餐桌、讨论谁住哪儿。
命运就是这样突如其来，它从来不问你准备好了没有，只会把一串钥匙塞进你手里，然后让你去开下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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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完房间以后，夏弥并没有立刻去整理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