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弥立刻看向路明非：“懂了，那路师兄你就是这艘船的临时船长。”
路明非说：“我最多算被抓来擦甲板的。”
“那楚师兄呢？”
“他是那种会在暴风雨来临前，不仅要检查救生艇的数量，还要把救生艇上所有的活人都绑上安全带的铁血船长。”
楚子航点头：“确实需要检查。”
夏弥感慨：“这艘船忽然可靠起来了。”
路明非没接话，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电脑屏幕上。
诺玛已经自动跳转到了下一页的最终许可意见书。
综合风险等级：可控。
考试许可裁定：通过。
执行条件：封闭环境，单人考试，音频不得外放。
特别警告：外部监考及协助人员，必须严格避免直接接触龙文音频，以防产生不可控的灵视共鸣。
夏弥把喝空的牛奶杯放到桌上，看了路明非和楚子航：“所以，不管怎么说……我通过审核了？”
路明非回过神来：“嗯。学院高层的老爷们同意放你进考场了。”
夏弥兴奋地抬手，比了个胜利手势：“很好，我离卡塞尔正式受害者又近了一步。”
“你能不能不要对自己的未来用这种总结？”
“那换一个。”夏弥清了清嗓子，我离成为世界顶尖名校的优秀混血种预科生，又近了一步。”
路明非点头表示认可：“这个版本就非常和谐，很适合印在学院下个季度的招生宣传册扉页上。”
夏弥立刻摆出端庄表情：“各位屏幕前的高中生大家好，我是夏弥。选择卡塞尔学院，就是选择无窗的封闭房间，选择神秘的洗脑录音，选择被螺栓固定死在地板上的考场桌椅。卡塞尔学院，给你家一般的温暖体验！”
“你这支宣传片要是敢在网上播出去，学院明年的招生率绝对当场归零，搞不好还会被FBI当成邪教组织给查封了！”
楚子航把报告合上：“考试许可已下达，接下来需要确认具体的考试时间。本部的建议是，就安排在今天下午进行。考场内的各项设备在布置完之后，会由诺玛在一小时内完成远程校准。”
夏弥脸上那些原本夸张的表情突然停滞了一下：“今天下午？”
路明非也愣了愣：“这么快？”
“心理评估通过后，考生状态处于可记录窗口内。延后考试可能造成变量增加。学院建议尽快完成。”楚子航说。
夏弥看向路明非：“师兄，卡塞尔学院办事效率都这么吓人吗？”
路明非想了想：“他们有时候慢起来像在苏伊士运河里搁浅的邮轮，有时候快起来像高利贷追债公司。”
“那我现在这种状态……算是被追债了么？”
“算被录取流程追杀。”
夏弥叹了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回椅背：“我还以为通过评估之后，至少有一段短暂且愉快庆祝时间。”
路明非看着她说：“你想怎么庆祝？”
“比如吃个甜点，睡个午觉，再听师兄发表一段关于人生的演讲。”
“前两个属于生活基本需求，可以酌情考虑。至于第三个，直接取消。你师兄我十九岁的人生里，还没攒下那么多可以拿来灌鸡汤的库存。”
夏弥看着他：“路师兄，你作为这艘马上就要开进风暴中心的破船的临时船长，难道不应该在给即将独自登船的无助预科生一点精神上的鼓励么？”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海面亮得晃眼，远处有白鸟贴着浪飞过去。电脑上的提示闪烁着，学院在等待着他们的回信。
楚子航坐在旁边，安静等待下一条流程。而夏弥捧着那个早已喝空的牛奶杯，琥珀色的眼睛亮亮地盯着他，仿佛真的把这一切当成了一场虽然古怪但还能混过去的普通期末考试。
路明非发现自己好像确实该说点什么。
于是他说：“别怕。”
夏弥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满嘴烂话的师兄，会突然抛出这么一句毫无技术含量的台词。
路明非摸了摸鼻子，又补了一句：“虽然这个考试听起来像恐怖片试镜，但你已经通过心理评估了。学院这套流程看起来没人性，但他们至少知道怎么把降低风险。下午我和楚师兄会在外面等你。你要是觉得不对劲就不要硬撑，直接按那个紧急中止按钮。”
这次他没有说烂话。
楚子航也目光平静的看向夏弥：“考试不是战斗。保持清醒，按流程完成就好。”
夏弥看着一脸郑重的路明非和楚子航，突然笑了起来。
“师兄你突然这么正经，我有点不适应。”
路明非立刻松了口气：“那我收回刚才那段，换成祝你考试不要把桌子掀了。”
夏弥拍桌：“师兄！”
楚子航低头看了一眼桌脚：“这张桌子没有固定，如果你想掀，现在就可以掀。”
“楚师兄你别补刀！”
在路明非向学院回复之后，诺玛的下一封邮件很快就发回来了。
“3E考试许可已确认。请主考官路明非同学、楚子航同学，在当地时间13:30前确认考场设备与安全流程，并监督考生夏弥同学于地时间15点前完成准备。”
屏幕上的许可状态从黄色变成绿色，像某道命运的门终于被系统打开，门后面没有掌声，没有横幅，只有一间封闭的隔音房间、一段古老的录音和一场没有退路的测试。
夏弥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伸了个懒腰。
“行吧。”她说，“下午三点，恐怖片试镜，准时开机。”
路明非抬头看她：“你还真接受这个说法了？”
“总比叫 3E考试亲切。”夏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拉长了音调“师兄——”
“干嘛？”路明非顿时警惕地盯着她，“你不会是想临阵脱逃吧？”
“想什么呢。”夏弥冲他做了鬼脸，“我是想问考完有甜点么？”
路明非看着她，半天憋出一句：“有。只要你别把考场拆了，甜点管够。”
夏弥满意地点头：“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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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阿斯帕西亚庄园的影音室被改造成了考场。
昨晚他们参观这里的时候，绘梨衣还评价这里适合打游戏。
深色沙发，整面墙的屏幕，环绕音响……现在这些东西全被收走了。
沙发被推到墙边，地毯中央摆着一张单人书桌和一把椅子。
桌面上只有答题纸、铅笔、橡皮和一副黑色耳机。耳机线接进桌下的设备盒，设备盒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桌角贴着一枚小小的红色按钮，那是紧急中止开关，按下去以后，龙文音频会立刻切断，房间灯光打开，隔音门解锁。
墙角多了一台摄像头，镜头垂下来，安静地对准考位。另一侧支着心率监测仪，细线和贴片摆在托盘里，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平直的绿线。
影音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原本是为了挡住电影的声浪，现在看起来像某种地下设施的入口。门边甚至还贴着临时封条，封条上印着卡塞尔学院的校徽。半朽的世界树在银色底纹上舒展枝干。
夏弥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张孤零零的桌子。
“师兄，这房间昨天还像私人影院，今天被你们俩这么一捣鼓，怎么看着像是个随时会把人切片研究的审讯室了？”
路明非也看着那个透着森森寒意的房间，深有同感地点了点：“我们这是按学院要求布置的。别说，学院如果以后破产，可以转行做恐怖片布景。”
夏弥点头：“片名我都想好了，《怨灵考场：预科生不要回头》。”
“你这个片名听起来就很烂俗，票房绝对扑街，连制作成本都收不回来。”
“那叫《我的师兄在门外等我》？”
路明非干咳了一声，眼神有些飘忽：“这个听起来……比起恐怖片，更像是不入流的狗血青春恋爱剧。”
夏弥歪着头，凑近了仔细端详着路明非的侧脸：“师兄你脸红了么？”
“没有。”路明非一脸淡定的说，“这里灯光问题。”
楚子航正在检查设备。他把答题纸边缘压平，确认铅笔数量，又看了一眼桌下线缆有没有松动。
之后他走到隔音门旁，试了试门锁和紧急解锁装置，再看向墙角摄像头的角度，动作利落，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夏弥看着他，忍不住说：“楚师兄，你以前是不是兼职过考场监考？”
“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熟练？”
“因为考场布置和执行部任务的安全排查，以及布置前线阵地的步骤，存在着高度的重叠性。”
路明非小声说：“师妹你习惯就好。在楚师兄的人生字典里，万物皆可被当作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来进行安全检查。”
楚子航显然听见了这句吐槽，但他没有反驳。
他打开外面监控终端，屏幕上出现影音室内部的画面，但没有声音。旁边还有生理数据栏，心率血氧呼吸频率，全都等着接入。
诺玛的声音从书房终端转接到影音室的扬声器里。
“考场设备自检开始。”
影音室里的灯光暗了一下，又恢复。
“音频通道检查完成。外放通道已锁定。考试音频仅通过考生耳机播放。”
“监控视频正常。”
……
一项项提示接连响起。
路明非站在门外，盯着那副耳机看。
龙文这种东西是种古老的语言，可它从来不是用来让人好好交流的。它更像一把钥匙，插进混血种的脑子里，拧开那些本来不该打开的门。门后面可能是灵视，可能是血统深处的回声，也可能是什么让人醒来以后再也不想回忆的画面。
夏弥要一个人坐进去，戴上耳机听完它。然后学院会通过她看见什么、写下什么，判断她能不能跨过那道门。
卡塞尔学院真是个很荒唐的地方。普通大学入学考英语数学，这个学校入学要先听古代怪物的声音，看你会不会被吓疯，把“欢迎新同学”写得像“欢迎来到深渊”。
正当路明非对着那副耳机发呆时，一只白皙的手突然在他眼前用力地晃了晃。
“路师兄，喂！回魂啦！”夏弥的声音把路明非拉了回来，“你在发什么呆呢？眼睛都直了。”
路明非回神：“我在思考要不要给你写一份考前寄语。”
夏弥露出警惕表情：“不会是风萧萧兮易水寒那种吧？”
“那太不吉利了。”
“那你想写什么？天生我材必有用？”
路明非想了想：“冷静答题，遇事别慌。想要按那个红色的中止按钮逃命时……请务必先用手摸清楚，确认你按的是按钮，而不是旁边那块橡皮。”
夏弥低头看了看桌角的红色按钮旁边的橡皮：“师兄，你这个考前寄语很有实用价值。”
楚子航走过来，把一枚心率贴片递给她：“贴在手腕内侧。考试过程中如果不舒服，按按钮。”
夏弥接过贴片，低头翻来覆去地研究了一下：“楚师兄，这玩意儿贴在脉搏上……它待会儿要是测到我心跳不合格，不会突然放电电我吧？
“不会，它只负责单向采集你的生理数据。”
“那就好。我刚才差点以为这是杨OO教授在卡塞尔学院开设的电击疗法海外分校。”
路明非没忍住吐了个槽：“就你这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不去写科幻小说真是屈才了。”
“这怎么能怪我，考场长得这么像杨教授的治疗室，我的脑洞很难不丰富啊。”夏弥一边嘟囔，提一边把贴片贴好，又看了看楚子航，“楚师兄，我如果在里面喊救命，你们听得见吗？”
楚子航说：“隔音门关闭后听不见。但摄像头会记录你的状态。你按下按钮，我们会立刻进去。”
夏弥看向路明非：“师兄，听见没有？我在里面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路明非嘴角抽搐：“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还要强行说经典恐怖片里的台词？”
“那我换一个悲壮点的。”夏弥清了清嗓子，“如果我十分钟后没出来，请记得，明年的今天给我烧的祭品里，甜点一定要是草莓味的，不要放抹茶。。”
路明非被她噎了一下：“你能不能把遗言写得有志气一点？就这点出息还想混卡塞尔？”
“那写什么？”
“比如大喊一声‘我要成为卡塞尔学院最优秀的屠龙者，为人类的未来流尽最后一滴血’之类的。”
夏弥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叉：“师兄，你这种遗言，像挂在学生会政治宣传栏里那种骗人去送死的口号。我拒绝！”
诺玛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场监考人员确认完毕后，考生可进入考场。考试开始前，隔音门将关闭。外部监控仅保留视频与生理数据，音频通道断开。”
夏弥站在门口，终于收起了刚才那种乱七八糟的烂话。她轻快地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影音室。
少女坐到桌前，戴上耳机，拿起铅笔，又对着门外的两人晃了晃手，像参加一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考试。
楚子航最后检查了一遍监控画面，然后拉上了影音室的大门
厚重的门板缓缓移动，把房间里的灯光一点点切成窄条。夏弥坐在那张桌前，直到门锁“咔哒”一声扣住，消失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