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邪能绿的光辉完全褪尽。
塔拉多的夜重新笼罩大地,篝火的光芒恢复成正常的橙黄,在仪式场地中央跳动。
但那光无法驱散黑暗。
更无法照亮那些猩红的眼睛。
杜隆坦站在原地,右手攥紧战斧的柄。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蜕变后的兽人酋长,喉结微微滚动。
十几双眼睛。
十几双彻底变成猩红色的眼睛。
它们从四面八方盯着他和奥格瑞姆,像狼群盯着落单的猎物。
火光映照下,那些眼眸深处跳动着同样的东西。狂热,警惕,还有敌意。
杜隆坦能看清那些兽人酋长的变化。
格罗玛什的皮肤下隐约可见细密的鳞片纹路,黑手肩头刺出的骨刺还在滴血,基尔罗格的独眼红得像烧透的炭。
就连那些小氏族酋长,此刻也比之前高出了半个头。
他们胸膛不停起伏,嘴里喷出带着硫磺味的粗气。
一时间,四下里鸦雀无声。
可这份沉默,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叫人窒息。
夜风卷过仪式场地边缘的焦灰,有的落在兽人脚边,有的卷进篝火,迸出点点细碎的火星。
古尔丹独自站在人群之外。
此刻,这位绿皮术士挺直了腰杆,早年流浪落下的病根仿佛彻底痊愈,站在那儿,竟像个格外强壮的普通兽人。
他依旧保持着侍立在玛诺洛斯身侧的姿态,双手背在身后,冷眼旁观这场一触即发的内讧。
古尔丹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检验什么。
杜隆坦注意到了古尔丹的注视。
那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在奥格瑞姆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绿皮术士的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很淡。
却让杜隆坦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你们——”
第一个声音响起。
来自人群之中,不知是哪位小氏族的酋长。
那声音非常沙哑,就像嘴里还残留着吞下的邪能污泥。
“为什么不喝?”
第二个声音接上。
“玛洛诺斯主人的恩赐,你们看不起?”
第三个声音更刺耳,更尖锐。
“还是说,你们心怀不轨?”
杜隆坦握住斧柄的手抓得更紧了。
他没有去找那些发声的兽人。
因为他大致能猜到是谁。
都是那些在部落中始终排在下游的小氏族酋长,那些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怯懦之徒。
如今总算有了比他们地位更低的部族成员,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
簇拥在那些大氏族的酋长身后,借着饮血后获得新力量的快感,把积压多年的怨气化作质问。
杜隆坦望向身旁的奥格瑞姆,发现他脸上依旧是一片沉静。
霜狼酋长没有说话,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挚友的胳膊。
这才察觉,奥格瑞姆平静的外表下,手臂竟异常冰冷。
然而,还没等杜隆坦开口,奥格瑞姆就摇了摇头,比了个安心的口型,示意他不必焦急。
而另一边,格罗玛什站在最外侧,隐隐和古尔丹形成对称。
他双臂抱在胸前,背靠一根残存的木桩。
战歌酋长的眼睛半阖着,些许红光从眼缝里透出来,却始终没有投向杜隆坦或奥格瑞姆。
他甚至将脸转向了别处,朝向营地外的黑暗,以及塔拉多广袤的夜空。
仿佛那两个拒绝饮血的兽人早已是死人,连他再多看一眼的资格都不配。
大酋长黑手站在仪式场地中央。
大酋长的身形比之前魁梧了整整一圈,肩头的骨刺在火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
他的黄绿眼睛此刻红了大半,只剩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原本的颜色。
他看着奥格瑞姆,那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副手。
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卡加斯蹲在人群边缘。
碎手酋长低头盯着自己的拳刃,刃尖上还沾着泥土和血。
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粗重,偶尔抬头看向杜隆坦的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基尔罗格靠在一块岩石上。
血环酋长的独眼盯着杜隆坦,红光在眼眶里跳动。
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轻轻叩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围猎在延续。
压抑在累积。
终于——
“奥格瑞姆。”
黑手开口了。
大酋长的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但语气反而更稳定,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
他向前迈出半步,肩头的骨刺随着动作晃动。
“你为什么不喝?”
奥格瑞姆抬起头,看向黑手,发现此时的黑手已经和那个帮助他取回毁灭之锤的兄长相去甚远。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我不是任何氏族的酋长。”
奥格瑞姆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不像刚刚经历过一场决定兽人命运的仪式。
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我只是大酋长之锤。”
他微微低下头,姿态放得很低。
“或者说,仆从。”
周围那些猩红的眼睛眨了眨。
有人皱起眉。
有人发出低沉的嗤笑。
奥格瑞姆没有理会。他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平稳:
“我不配与诸位酋长共享命运之血。”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直视黑手。
“一切听从大酋长的安排。”
话音落下。
仪式场地又安静了一瞬。
那些小氏族酋长的表情变了。他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张了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
奥格瑞姆的话滴水不漏。
他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
不是酋长,只是仆从。
他把决定权完全交给黑手。
所以,一切听从大酋长安排。
如果这时候再逼他,就不再是质问不饮血的人,而是在质疑大酋长的权威。
那些猩红的眼睛转向黑手。
黑手站在原地,肩头的骨刺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红了大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看着奥格瑞姆,看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呼吸声都变得粗重。
然后黑手点了点头。
“很好。”
大酋长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软了几分。
“奥格瑞姆,你跟了我这么多年——”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你的忠诚,我看得见。”
周围的气氛微微松动。
那些小氏族酋长有人撇嘴,有人移开目光。但他们没有再开口。
黑手继续说道:
“不饮血就不饮血吧。”
他抬起手,那只被土元素包裹的手臂在空中挥了挥。
“你还是我的副手。”
“还是替我握着毁灭之锤的人。”
奥格瑞姆低下头。
“谢大酋长。”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但他垂下的眼睑下,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杜隆坦看见了。
只有杜隆坦看见了。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太熟悉彼此哪怕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一瞬间的收缩里,藏着太多东西。
但杜隆坦没有时间细想。
因为所有猩红的眼睛,此刻都转向了他。
奥格瑞姆安全了。
他把自己放得够低,把决定权交给黑手,用多年的忠诚换来了大酋长的庇护。
但杜隆坦呢?
堂堂霜狼氏族的酋长。
严格来说,他与他们是完全平级的存在,都是某一个氏族的酋长。
然而,杜隆坦又相当特立独行。
从一开始,他就质疑古尔丹;
在泰尔莫战役之前更是与部落划清界限。
此刻,他更是整个部落中,唯一从始至终未曾沾染邪能之血的酋长。
因此,“叛徒”的标签早已牢牢钉在他身上,成了最醒目的烙印。
而清算他的时刻,恐怕就在眼前。
那些猩红的眼睛盯着他,就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刺在他脸上,扎得杜隆坦的面部肌肉不住地微微抽搐。
篝火噼啪爆响。
夜风卷起灰烬。
这一次,黑手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开口帮杜隆坦说话,也没有开口质问。
最先开口的,还是那些小氏族酋长。
“杜隆坦。”
有人喊出他的名字。
那声音里带着嘲讽,以及……饮血后膨胀的狂妄。
“霜狼氏族的酋长——”
另一个声音接上。
“那你为什么也不喝?”
第三个声音更尖锐,更刺耳:
“你还是觉得自己比我们高贵?”
杜隆坦的思绪飞速运转着。
他很清楚,自己绝无可能用奥格瑞姆那套方式来洗脱嫌疑。
黑手愿意出手相助,一是出于情谊,黑手与奥格瑞姆本就亲如兄弟;
二是因为黑手不愿看到自己身边的人也落入古尔丹的掌控。
那——
“霜狼酋长。”
一个声音打断了杜隆坦的思考。
那声音沙哑而阴冷,听到后感觉就像有毒蛇爬过后颈。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
古尔丹迈步走来。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