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了悬槌堡。
杜隆坦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巨大的火盆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火光把石墙照得忽明忽暗。
一队食人魔巡逻兵从窗下走过,脚步沉重,手里的火把拖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传来喧哗声。食人魔还在庆祝,吼叫声和撞击声混在一起,震得空气都在抖。
逐夜趴在他脚边,耳朵突然动了动。
杜隆坦的手按上斧柄。
屋里很安静。五个战士都躺着,但杜隆坦知道他们睡得很浅。伤得最重的两个呼吸平稳,另外三个的呼吸节奏已经变了。
再有异动,他们就会醒来。
空气里多了一丝异样。
既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像有根针在皮肤上轻轻划过。
一个战士的手已经握住了武器。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别紧张,霜狼。”
那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五个战士同时翻身而起。
沉闷的声音在屋里炸开,三个能动的战士瞬间围成半圆,把声音传来的方向围住。
杜隆坦张开双手,“都冷静一下,不是敌人。”
角落的阴影中走出一个身影。
灰绿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身材比兽人瘦小,但动作里透着某种说不出的危险。
那人掀开兜帽。
迦罗娜。
杜隆坦的瞳孔微微收缩。
五个战士愣住了。他们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半兽人,盯着她那双在黑暗中发着微光的眼睛。
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门外的食人魔仆从甚至没有任何反应。窗外的巡逻队照常走过。屋里的警报陷阱一个都没触发。
她就像从空气里长出来的一样。
迦罗娜扫了一眼五个战士,目光在他们握紧的武器上停了半秒,然后转向杜隆坦。
“你的人反应很快。”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闲聊今天的天气。
杜隆坦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迦罗娜走到墙边,在离窗户最远的地方坐下。那个位置从外面看不到,但能听见所有方向的动静。
“悬槌堡内部不是铁板一块。”她开口就直入正题。
杜隆坦看见她竖起了一根手指。
“马尔高克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恢复高里亚帝国。”
“他愿意和能用得上的势力合作,前提是对方够强。你今天证明了这一点。”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法师贵族。他们比马尔高克更难对付。”
“这些家伙认为食人魔天生就该统治其他种族。兽人在他们眼里就是奴隶,永远都是。”
第三根手指。
“贪婪派。瓦雷戈是代表。他们不管什么帝国不帝国,只管自己能捞多少。”
迦罗娜放下手。
“悬槌堡不是一个声音。你明天要面对的不只是马尔高克,还有他背后那些不想合作的贵族。”
杜隆坦沉默了几秒。
“阿卡玛那边怎么样?”
迦罗娜嘴角扯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不顺利。”
她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阿卡玛想用圣光说服鸦人。他把太阳之力和圣光扯到一起,说两者本质相同。”
“鸦人怎么说?”
“他们说德莱尼是外来者,不懂他们的传统。说太阳之力是鸦人的遗产,轮不到外人来解释。”
迦罗娜顿了顿。
“谈判恐怕进行不下去了。”
杜隆坦盯着窗外的夜色,没有说话。
室内就这样沉默了几秒。
“我在悬槌堡待了三天,这里的人说话都不防着奴隶的。”
迦罗娜抬手理了理斗篷,开口说道。
“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告诉你这些。”
杜隆坦沉默着,等她继续开口。
迦罗娜迎上他的目光。
“先知维伦判断,马尔高克心里恐怕已经决定合作了。”
话一出,屋里更安静了。
迦罗娜继续说:“他说,他看到的绝大多数未来中,马尔高克都选择了自己的合作者。有时是你,有时会是古尔丹。”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未来的天平朝着我们这边倾斜。”
“分歧点是哪一步?”杜隆坦问道,“我应该做什么?”
“给他一个理由。”
迦罗娜站起身,走到窗边,贴在墙后往外看了一眼。
“悬槌堡的贵族不愿意和兽人结盟。他们还记得兽人是怎么推翻高里亚帝国的。马尔高克如果主动提合作,那些贵族只会觉得他软弱。”
她回过头,发光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他只能被说服。必须在谈判桌上被你说服。”
“这样他才能告诉那些贵族:不是我要求结盟,是对方拿出了无法拒绝的条件。”
杜隆坦沉默了数秒,才缓缓开口问:“这就是全部?”
迦罗娜先是点头,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除此以外,我特意去做过确认。”
“我主动听过他和瓦雷戈的对话。”
“关键就两句。第一句:那个兽人比我想的要强悍。第二句:可惜不是我主动找上他们。”
杜隆坦默默点头,窗外跳跃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
毫无征兆间,迦罗娜翻窗掠出,只在屋内留下一句叮嘱:
“明天别表现得太轻易,让他多‘犹豫’几下——对你们都好。”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已隐入阴影深处。
五个战士紧紧盯着那个方向,却只望见一片浓黑,什么都捕捉不到。
逐夜抽了抽湿润的鼻子,重新把脑袋枕回爪子上。
杜隆坦沉默地坐在窗边,继续凝视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食人魔的宴会依旧喧嚣,熊熊火光几乎将半边夜空染成了猩红。
——分割线——
第二天清晨,杜隆坦独自走向悬槌堡的最高处。
五名战士被留在住处。这是规矩,元首王座只允许被召见者单独进入。
逐夜也被留下。它蹲坐在门口,盯着杜隆坦的背影,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
杜隆坦没有回头。
他穿过盘旋的石阶,一层一层向上走去。
和竞技场的布局相似,越靠近权力中心,内部的装饰便越发奢华。
走到最后,地面上甚至铺着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
抵达顶层时,一扇厚重的大门赫然挡在眼前。
伴随着刺耳的嘎吱声,两侧的独眼魔护卫缓缓将大门推开。
门内分列着两排身着重甲的食人魔,他们手持长棍,站姿挺拔。
杜隆坦略一迟疑,随即迈步走入。
他每踏出一步,食人魔们便用长棍重重顿地,沉闷的声响在空间里震荡,声势骇人。
王座大厅的规模远超杜隆坦的想象。
十二根巨型石柱分列大厅两侧,每一根都粗壮得需要七八个兽人才能合抱。
石柱表面刻满了浮雕,详尽记录着高里亚帝国的历史:
食人魔征服各族、建立城市、最终站在世界之巅的壮阔历程。
大厅尽头,一张巨大的王座高高矗立,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王座用整块黑石雕成,椅背高耸,顶端刻着一圈六芒星,六芒星中央探出那只长着食人魔独角的眼睛。
王座下方铺着厚厚的兽皮,兽皮上绣着金色的符文。
王座上坐着马尔高克。
他今天穿着深紫色的长袍,袍子上绣满金色的符文。
两个脑袋都戴着冠冕,从头顶的独角中间穿过。
王座两侧站着十几个人。
左边是一群穿着华丽长袍的食人魔,个个身材臃肿,脖子上挂满金链。
他们的眼睛眯着,打量杜隆坦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右边站着四个双头食人魔。他们穿着紫色的法袍,手里攥着法杖,八个脑袋同时转向杜隆坦,十二只眼睛盯得人脊背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