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全亮透,先遣队就被叫起来了。
暴风城的空气比达拉然潮湿得多,风也更暖和,还带着一股海水的咸味,这让克尔苏加德不由得想起了南海镇。
他穿好法师袍,背上挎包,最后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
其他人也陆续收拾完毕,十二个人在走廊里简单用过早饭。
暴风城方面提供的口粮,硬面包配咸肉干,味道不怎么样,但顶饱。没人抱怨。
护送他们的卫兵队长已经在法师塔门口等着了。
那是个矮壮的中年士兵,脸被晒成深褐色,左眉骨上横着一道旧刀疤,让他看起来总像在皱着眉头。
“三辆马车,已经在南门等着了。”卫兵队长的语气很随意,“路况不太好,到乌鸦岭大概需要十个小时。”
卡德加点点头,“出发吧。”
暴风城的街道在晨光里安静得出奇。
宵禁还没解除,除了巡逻士兵和早起做工的铁匠,几乎看不见平民。
马车沿着主路向南行驶,车轮碾过石板路面时发出的响动是唯一的声响。
克尔苏加德坐在第二辆车里,同车的是第二组的另外四个人。
他没有参与车厢里的闲聊,目光始终落在车窗外。
南方城门已经在眼前。
厚重的橡木城门缓缓打开,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城门两侧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兵,每个人的表情都紧绷着。
马车驶出城门。
艾尔文森林扑面而来。
晨光穿过橡树和桦木的树冠,在泥路上投下大片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树叶的气味,混合着远处飘来的淡淡焦糊味。
道路还算平坦,但林间偶尔能看见被遗弃的农舍。
门窗大敞,院子里的工具散落一地,有一家的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衣服,在风里来回晃荡。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了烧毁的田地。
大片焦黑的土地延伸进树林深处,烧得发脆的麦秆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几棵果树被连根拔起,树根朝天,枝干上的叶子已经枯黄卷曲。
“兽人的小股部队干的。”卫兵队长骑马跟在马车旁边,开口说道,“他们不攻击城镇,专门偷袭农场。”
“这样做的目的?”克尔苏加德听到一个同僚问道。
“断粮。”卫兵队长啐了一口,“那些绿皮杂种不傻。”
“西部领的粮食还没收割,如果秋收前我们赶不走它们,冬天就得饿死人。”
马车继续向前。
路边的树丛里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几个法师下意识举起法杖,但钻出来的只是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布包。
她看见马车上的狮头徽记,愣了愣,然后低下头匆匆走了。
卫兵队长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从南边撤下来的。格兰村那边跑出来的人大多还在林子里待着,到处乱逛,找点吃的。”
“为什么不去城里避难?”同车的一个法师问。
“进不去。”卫兵队长说,“暴风城现在只许出不许进,难民太多,城里装不下。”
“王储殿下开放了港口区的仓库给他们住,但粮食已经开始限量供应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越过闪金镇,马车继续南下,又走了数个小时,才来到一条河边。
纳菲瑞提河。
河水不算宽,大约三四十米的样子,水流平缓,河面在晨光里泛着灰色的光泽。
河上横着一座石桥,桥面勉强能容两辆马车并行,两边的石质护栏上刻着暴风王国的狮头徽记。
桥头两侧各建了一座临时哨塔,几十名士兵守在哨塔上,弓箭和弩机全部对准南岸方向。
马车在桥头停下接受检查。
卫兵队长下马和守桥的军官交换口令和文件,低声说了几句话。军官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士兵们让开通道。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石桥。
过了桥就是南岸。
克尔苏加德明显察觉到了周遭的变化。
北岸虽然也有战争痕迹,但至少还维持着秩序,南岸的情况却完全不同了。
道路两旁的树木被砍倒了不少,清出了一大片开阔地带。
原本应该是农田的地方,如今挖满了壕沟,壕沟后面堆着泥土和石块垒成的掩体。
士兵明显比北岸多了好几倍,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搬运箭矢,有的靠在掩体上打盹。
所有人都明显更加疲惫,眼中布满血丝。
马车没有停留,沿着道路继续向南行驶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山丘。
乌鸦岭。
小镇就建在山丘顶上,石头砌成的房屋层层叠叠向上排列,最顶端是一座石头教堂。
从山脚到山顶修了一条蜿蜒的石阶路,路两旁挤满了军用帐篷和临时堆放的物资箱。
马车停在山脚下的哨卡前。
卫兵队长上去通报,很快就有个传令兵跑下来,带着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时,克尔苏加德回头望了一眼。
整个南岸的地形尽收眼底。
纳菲瑞提河从东向西横贯森林,恰似一条灰色的分界线。
南岸林木茂密葱郁,北岸则正沿着河岸修筑一条长长的临时防线。
壕沟、掩体、简易木墙,凡是能用的防御手段全用上了。
目的只有一个,阻止兽人们渡河。
更远处的森林里,数个方向都有黑烟滚滚升起。
“格兰村在那边。”卫兵队长指着东边,手指微微发抖,“四天前失守的。”
“守军全军覆没,两千人,只跑出来一半。”
没人接话。
石阶尽头立着一座两层高的石砌房屋,原本大概是镇上的议事厅,现在门口挂上了暴风王国的军旗。
传令兵推开木门,引着他们走进大厅。
大厅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大幅的作战地图,四角都用石块压着。
桌边围站着几个军官,正凑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为首的是个年近五十的男人,一头灰白短发,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凸起,嘴角两侧刻着很深的法令纹。
他穿着一套旧锁子甲,外面套着一件深红色的指挥官罩袍。
“埃伯洛克指挥官。”卫兵队长行礼,“达拉然的法师们到了。”
埃伯洛克抬起头,扫了他们一眼。
他的双眼满是疲惫,眼白里全是血丝,但目光仍然锐利。
“只有这几个?”他问。
“十二个人。”卡德加回答,“先遣队分成三组,一组侦察,一组阵地防守,一组后勤。”
埃伯洛克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比想象中要少,”他说,“但总比没有强。”
他招手示意众人围到地图跟前,指尖点着南岸的地形。
“乌鸦岭至关重要。”
他声音干涩,每个音节都像是硬挤出来的。
“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是整个艾尔文森林南岸唯一的制高点。”
“也是扼守通往西部领的重要节点。”
他的手指向西移动,点在一片标注着金色麦穗标记的区域上。
“这里就是西部领。暴风王国七成的粮食产自那里。”
“如果乌鸦岭失守,通向西部领的大门就会向那些绿皮杂种们彻底敞开。”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在场的每一个法师。
“到那时候,不用等暴风城沦陷,光挨饿就能饿死一半人。”
克尔苏加德看着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