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座上的少女微微瑟缩了一下。
她的意识还有些迷茫,双像玻璃一般清澈的暗红色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刚睡醒的懵懂。
四十多个小时的透支让她的反应变得有些迟钝,但她很快就判断出了眼前的局势。
那个穿着像是警察制服一样的男人,身上没有杀气。而站在车门外那个光着膀子的男孩,正用一种有点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摇了摇头,没有开口说话,而是将那只纤细的手伸进了红白巫女服的裙缝口袋里。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个边缘被海水浸泡得有些发皱的小本子,和一支笔。
她低着头,在微弱的车内阅读灯下,认真而用力地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写完后,她将那页纸撕下来,怯生生地递给了老王。
老王愣了一下,接过来借着手电筒的光看去。
纸条上写着一句简单的话:
【他救了我。我们是朋友。我没有被欺负。】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那个长得像天使一样漂亮的红发女孩。
此刻她正安静地靠在真皮座椅上,无辜的看着自己。
“小姑娘……你不会说话?”老王的声音有些颤抖。
绘梨衣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老王倒吸了一口凉气。在这个瞬间,这位经验丰富的老警察,在自己强大的脑补能力下,立刻觉得真相大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富二代迷奸未成年少女的恶性案件,而是一出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的人间惨剧啊!
一个长得这么漂亮,却可怜地丧失了语言能力的哑巴少女。肯定是因为身体的残疾受到了社会或者家庭的不公正对待,一时想不开,大半夜地跑去海边想要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
而眼前这个年轻的富二代,他大半夜去海边兜风,正好撞见了跳海的哑巴少女。
这个小伙子不仅没有袖手旁观,反而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奋不顾身地跳进冰冷的海水里,把少女从海里给捞了上来!
这是什么?这就是见义勇为!
老王眼眶一热,同情心如洪水般泛滥。
他看着绘梨衣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又看了看站在冷风中的路明非,眼神里再也没有之前的冷厉,而是充满了深深的歉意和敬佩。
“误会,全是误会!”
老王一把将小李手里的对讲机按了下去,然后转过身,用力地在路明非的肩膀上拍的啪啪响。
“小伙子,好样的!是我错怪你了!”
老王的声音洪亮而真挚,充满感情。
“这年头,像你这样有钱有闲,还能有这种不顾危险下海救人的觉悟的年轻人不多了!”
路明非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风转变搞得一脸懵逼:“啊?等下,不是,警察叔叔,那我现在……”
“你快赶紧上车吧,别冻着了。记得带人家小姑娘去医院好好检查检查,海水那么凉,别落下什么病根。”
老王的态度简直发生了180度的转变。他一边催促着,一边主动帮路明非拉开车门,甚至还贴心地帮他把车窗摇了上去。
“快走吧,别耽误了。以后开车注意点安全,回头叔叔给你发见义勇为的奖状!”
路明非一脸茫然的坐回驾驶座,老警察贴心的帮他关上了车门。他发动引擎,缓缓起步。
直到阿斯顿·马丁在老王的指挥棒指引下重新驶入车道,路明非宕机的大脑才勉强恢复了运转。
看着后视镜里那个正对着他们车辆背影敬礼的老交警,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都什么事啊……
不过,他救上来的这姑娘居然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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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顿·马丁沿着沿海公路缓缓行驶。
在警察充满脑补的见义勇为闹剧结束后,车厢里陷入了一阵有些尴尬的沉默。
路明非把车载空调的暖风开到了最大。温热的气流在狭小的空间里循环,渐渐驱散了两人身上冰冷的海水寒意。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时不时地透过车内的后视镜,打量着后座上那个过分安静的女孩。
女孩双腿蜷缩在后排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双手抱腿,红白相间的残破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有些没有焦距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随着阿斯顿·马丁在沿海公路上的匀速行驶,路边那一排排路灯的光晕规律地扫进车厢。光与影的交替变换,在黑暗中勾勒出她脸庞的轮廓。
说起来,这姑娘虽然是个哑巴,但脾气还挺好,关键时刻还写字帮他解围。
路明非在心里暗自嘀咕。
要是换个脾气暴躁的,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车里,指不定要怎么大哭大闹呢。
那可就真是百口莫辩了。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种沉闷的气氛。
“那个……刚才多谢你帮我解围啊。那两个警察叔叔差点就把我当成拐卖人口的犯罪分子了。”
路明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个和蔼可亲的大哥哥。
后座的女孩听到声音,慢慢转过头,透过后视镜看着路明非的眼睛。
“刚从海里把你捞上来的时候,情况太乱,你还昏迷着。我怕你出事,就把你先放车上想送你去医院来着,没有别的意思啊,你千万别把我当成什么趁火打劫的变态。”
路明非先认真地为自己做了一番辩解。在确认对方没有露出惊恐的神色后,他才带着一丝关切继续说道:
“这大半夜的,你怎么会掉进那么深的海里?是遇到海难么?还是在船上不小心掉下来的?”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一个在听故事的乖巧孩子。
“算了,你不想说也没关系。不过你现在这副样子肯定不能一直在外面晃悠。你家在哪?或者你有没有家人的联系方式,电话号码什么的?”
少女依然呆呆的看着他。
“哦哦,对了,你不会说话……那就写在你的那个小本子上吧?我送你回家,或者帮你联系朋友来接你。”
路明非看了看后视镜,补充道:“你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我现在送你去市里的医院也行,反正开车也不远。这个点你打车都不好打吧。”
而听到“朋友”这两个词,少女那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眸忽然有了焦距。
她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跨越八百公里忍受着寒冷和疲惫,来到这座滨海小城的目的。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否定路明非去医院的提议。然后,她低下头,借着窗外的路灯,翻开了手里那个小本子。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几秒钟后,她撕下了那张写着字的纸条,发出清脆的响声。
少女犹豫了一下,略显费力地在局促的后座挪动了一下身体,然后身体微微前倾,上半身越过了正副驾驶座之间宽大的中央扶手箱,将那张纸条递向了正在开车的路明非。
由于车顶压得很低,她无法起身,只能尽量向前探出身体。
而伴随着少女的动作,她那暗红色长发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几缕柔软的发丝在车厢空调暖风的吹拂下,轻轻地扫过了路明非光着的肩头和脖颈。
路明非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僵。
一种混合着淡淡海水咸味和白檀香味的气息,随着那几缕发丝的触碰,悄然钻进了他的鼻腔。
路明非干咳了一声,目不斜视,左手依然握着方向盘,右手则接过了那张递过来的纸条。
虽然在开车的时候分心看东西绝对是一种不安全的驾驶行为,但这深更半夜的沿海公路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更不可能突然冲出来个把大马路当客厅散步的老太太。
以他身为混血种的恐怖动态视力和反应神经,就算闭着眼睛开,也不可能出什么事啦。
路明非一边这样心大的安慰着自己,一边漫不经心地将目光扫向了那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