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前,看了会儿外面的海,又回头看了看刚把自己的用品打包好准备拿下楼的路明非。
“师兄——”
路明非听见这个开头,条件反射地警觉起来:“你又看上哪间房了?”
“这栋庄园有天台吗?”
路明非说,“有。但你刚才已经拿到海景房了,再往上就只能住天线旁边。”
夏弥眼睛一亮:“真有天线?”
“为什么你听到天线会这么兴奋,重点是这个么?!”
“好吧,重点是师兄你这地方连天台都有。”夏弥背着手,绕着他转了半圈。“天台能上去么?”
绘梨衣抱着小本子站在主卧门边,听见天台两个字,抬起头。她在这里住了一阵,却从来没登上过这栋别墅天台。
她低头写字。
【可以看星星吗?】
路明非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渐深,今天天气很好。
“应该可以。”他说,“今晚没有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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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天台的门在二楼走廊另一端。路明非拧开门之后,夜风立刻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草木被露水打湿后的气息。
夏弥第一个钻出去。
她刚踏上天台,就“哇”了一声。
阿斯帕西亚庄园的天台很宽,边缘围着石质护栏,地面铺着石板。几盆低矮的海滨植物靠在墙角,被风吹得轻轻摇动。
大海在他们的脚下展开,黑蓝色的浪一层一层推向岸边。远处的灯塔隔一段时间就亮一次,白光扫过海面,像长剑一次次劈开海面的黑暗。更远的地方能看见几粒船灯,被浪托着,慢慢浮动。
而他们身后,山脚下的城市还醒着。
漫山的灯火从山腰一路流淌到海边,公路蜿蜒着穿过山林,车灯移动,红的往下,白的往上,像两条缓慢流淌的细河。更远处有高楼的窗口亮着,密密麻麻地嵌在夜色里。
前方是大海,背后是城市,而这栋白色的庄园就悬停在这两者之间,像是一艘抛锚在世界尽头的孤船。
海风从他们面前吹来,带着潮声翻上天台,吹过护栏,越过四个人之间的空隙,把所有的声音都吹得很远,最后消失在天台后方的树影里。
今晚的星星很多。
这里离市区远,海面又把光吞掉了,星光便从黑暗里一粒粒浮出来。银河像是一条淡淡的碎钻缎带,横亘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夏弥趴到护栏边,双手撑着护栏。夜风把她的发尾吹得肆意飞扬,JK短裙的裙摆猎猎作响。
绘梨衣走到路明非旁边,仰头看着无垠的星空,看了很久。
而楚子航站在护栏边,伸手按了按石栏的边缘,甚至还探出半个身子去评估下方的墙体坡度。
夏弥不用回头都知道他在干什么。
“楚~师~兄~”她拖长声音,“护栏的安全系合格么?”
楚子航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给出测评结果:“合格。水泥标号足够,内部有钢筋龙骨,可以承受一辆轻型轿车的撞击。”
“风速呢?”
“可以接受。”
“观星体验呢?”
楚子航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无高层建筑遮挡,光污染较低,视野极佳。”
夏弥点点头:“能从楚师兄嘴里抠出极佳两个字,这片星空今晚算是功德圆满了。”
风忽然大了一点,吹得绘梨衣的红发在风中四散飞扬。她手中小本子的纸也被风掀起一角,发出轻轻的声响。
绘梨衣低头按住纸页,想了想,又写下一行字。
【像游戏里的夜晚。】
路明非看完,烂话的本能立刻上线:“游戏里,这种月黑风高四下无人的空旷野外地图,下一步通常都是突然刷出一群拿着刀的盗贼,或者一头喷火的恶龙。”
夏弥立刻接话:“师兄,你能不能别破坏气氛?这么漂亮的星空,你第一反应怎么是刷怪?”
“职业习惯。”路明非说,“打游戏打多了,看见空旷地图就觉得有事要发生。”
楚子航难得地赞同了路明非的观点:“空旷地形缺乏掩体,一旦遭遇空袭或远程狙击,生还率极低。”
夏弥痛苦地扶额:“楚师兄,你不要给他的歪理提供学术支持。”
而绘梨衣则在一旁轻轻地笑着。她作为资深的游戏玩家,不仅没有觉得路明非的烂话煞风景,反而觉得十分贴切。
四人在天台上待了一会儿,没有人催着回去。海风把白天残留的热意一点点吹散,月亮从海平面升起来,洒下月光,漫过屋顶和树梢。星星挂在更高的地方闪烁着,冰冷而明亮。
天台上的四个人被风吹得衣角轻响,影子落在石板上,被星光和月光慢慢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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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台下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天台门在身后合上,风声被挡在外面,只剩海浪隔着墙和玻璃传来。
夏弥抱着胳膊走在前面,发尾还被风吹得有点乱。
“师兄。”她忽然说,“我发现你这个地方有个缺点。”
路明非说,“说吧。我看看这次是天台风太大,还是月亮亮瞎了你的眼,还是星星排列不够服务业精神。”
夏弥回头,认真地说:“缺点就是太适合让人熬夜了。豪华庄园、大海、月亮、星空,组合起来拿出去简直就是青春电影的片场,值得疯狂拍照出片。住在这里的人如果还早睡,简直对不起场地。”
路明非说:“那你可以对得起场地,但明天起不来别怪我。”
“师兄,你这话像我们高中班主任。”
“我只是房主,不负责提供青春电影售后。”
一行人回到二楼走廊的时候,路明非忽然想起一个现实问题。
“牙刷,毛巾,拖鞋。”他说,“你们还缺什么?”
夏弥立刻举手:“我缺一份五星级入住指南。”
路明非看着她:“你可以自己写。”
“那我写真实评价了啊。房间满分,海景满分,晚饭满分,房主服务态度扣一星。”
“为什么扣?”
“嘴硬。”夏弥说,“而且带房客参观的时候没有提供欢迎饮品。”
“我刚才让你喝了汤。”
“番茄牛肉汤不属于欢迎饮品,它属于晚饭主线任务奖励。”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决定停止和她争论。他已经发现了,夏弥的逻辑像弹簧,捏什么形状都能继续弹回来。跟她吵赢的概率,跟芬格尔主动还钱差不多。
他带夏弥和楚子航去二楼储物间拿洗漱用品。
储物间门一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备用床品、毛巾、洗漱用品、香薰、睡袍和几排没有拆封的拖鞋。夏弥站在门口,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师兄。”她说,“你这里连备用拖鞋都按颜色分?”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拖鞋真的分了颜色。
“可能是……方便管理?”
“你说这话的时候,听起来像刚发现自己有个地下金库。”
路明非从架子上拿了两套洗漱用品。“呃……家里的私人管家采购的,我平时也不怎么关注这些。你凑合着用吧。”
夏弥接过毛巾和牙刷,看了看它们豪华的包装:“连牙刷都这么有仪式感。普通酒店牙刷拆开像一次性凶器,你这里的拆开像礼盒。”
“那你要珍惜。”
夏弥把东西抱在怀里,郑重其事地点头:“我会珍惜的。我今晚要用这把价值不菲的牙刷,刷出一个落难少女最后的尊严。
楚子航从架子上取了一套深色拖鞋和毛巾,又拿了一支牙刷。
他挑东西的速度很快,没有多看,像早就决定好了所有选项。
路明非怀疑楚子航买东西也这样:走进超市直奔货架,拿最合适的,付款撤离。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三分钟,收银员还没来得及说欢迎下次光临,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洗漱用品分发完毕,走廊里开始有了睡前的动静。
夏弥抱着东西先跑回海景房,把背包里的东西倒在床上。没过一会儿,她又探出头来:“师兄,吹风机在哪?”
路明非刚想回答,楚子航已经从走廊尽头的柜子里拿出一台吹风机,递了过去。
夏弥看着他,眼神里浮现出敬意:“楚师兄,你真的很适合住任何地方。给你十分钟,你能把陌生房子摸成自己宿舍。”
楚子航说:“柜门上有标识,在右下角”
“我刚才只看见柜门很贵。”
夏弥抱着吹风机回房间,没过多久,房里传来嗡嗡的风声,像有飞机起飞。
绘梨衣回主卧洗漱。她走到门口,又转身看路明非,低头写字。
【Sakura,晚安?】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觉得这个问号有点可爱。
“晚安,绘梨衣。”他笑了笑,“洗完早点睡。游戏别玩太久。”
绘梨衣点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Sakura也早点睡。】
“知道了。”路明非说,“我尽量。”
夏弥的声音从隔壁房间飘出来:“绘梨衣小姐,这句话你千万别信他,师兄这种人一看就是会半夜偷偷打游戏的类型。”
路明非朝那边没好气的喊:“我听见了!”
“听见就好!”夏弥回得理直气壮。
绘梨衣看着路明非吃瘪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关上门。
楚子航下楼前,又看了一眼二楼走廊的灯。
“留一盏夜灯比较好。”他说,“晚上起来不会看不清路。另外,我已经把所有的门窗锁扣检查过了。”
路明非点头。
楼梯上的灯留了一半,台阶一阶一阶沉在温暖的暗光里。
楚子航拿着自己的东西往楼下走,走得沉着稳定。路明非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抱着自己的洗漱用品,走得有点散漫。袋子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发出沙沙声。
到了一楼,楚子航选的房间就在楼梯旁边。门开着,里面已经被他简单整理过了:行李放在墙边,黑风衣挂在了椅背上,洗漱用品排在桌面一角,整齐得像刚从尺子里量出来。
而那个装着村雨的网球包,则被他放在了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师兄,你这个速度可以去参加整理房间比赛了。”
楚子航说:“东西比较少罢了。”
“东西少的人很多,能把牙膏都摆出队列感的人很少。”
“这样方便拿。”
路明非叹气:“你看,你又用实用主义击败了我的吐槽。”
楚子航不是夏弥,于是他没有接路明非的吐槽。他站在门边,看着路明非。
“今晚如果有事,叫我。”他说。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很平淡。可路明非知道,楚子航说“有事叫我”,意思就是只要有动静,他真的会拿着那把御神刀·村雨冲出来。
“好。”路明非说,“不过我真诚地希望,今晚什么事都没有。”
楚子航微微颔首,关上了房门。
路明非回到自己的一楼客房。
这间客房其实也很奢华,宽大的双人床,柔软的被褥,透过窗户能看到花园里被风吹动的灌木。
他把毛巾和牙刷放进浴室,拆开拖鞋包装,站在镜子前刷牙。镜子里的少年头发被海风吹乱,脸上还带着一点饭后和夜游之后的疲惫。
路明非含着满嘴的牙膏沫,突然觉得这一天长得简直离谱。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还没想到阿斯帕西亚庄园会变成这样。楚子航来了,夏弥也来了,四个人一起吃完饭,然后在天台上吹海风。
世界像被人随手按下了加速键,一天之内塞进太多声音。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
楼上传来了轻轻的动静,似乎是夏弥关上了衣柜门。吹风机的声音停了,接着有拖鞋踩过地毯的闷响,听脚步的规律是似乎是绘梨衣。再远一点,楚子航的房门轻轻合上,门锁发出很短的一声。
路明非漱完口,关掉浴室灯,回到床边。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
花园里的路灯亮着,光落在灌木上,叶子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再往远处就是海,漆黑一片而看不清边界,只能听见它一遍一遍拍上岸。
以前阿斯帕西亚庄园夜里很安静。现在它依旧安静,可安静里夹着许多细小的声音:水管里的水声,二楼门轴的轻响,关灯的开关声音,有人把拖鞋踢到床边的声音。
阿斯帕西亚庄园的灯一盏盏暗下去。路明非也关掉床头灯,只留窗帘缝里一点花园灯光。他躺在床上,听见海声从远处涌来。
明天早晨,手机屏幕依然会亮起,那条短信还会准时发来一个未知的超能力。明天也许依然会有未知的麻烦,这座危险度S+级的城市里依然藏着随时会暴走的龙王。
可至少今晚,他会有一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