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ngnir。”楚子航说，“至少在外观和威压上，它看起来就像是北欧神话里记载的那把必中之枪。”
路明非沉默了。
Gungnir。神话里的必中之枪，世界树枝条打造的神器，主神奥丁的标志。
路明非以前在游戏里见过不少次这个名字，通常都是传说级的武器，攻击力爆表，特效很炫酷。
可从楚子航的嘴里说出来，它就瞬间从游戏道具变成了一件曾经穿过雨夜的杀人凶器。
“他攻击你了？”路明非问。
楚子航迟迟没有回答。
屏幕里，夏弥的铅笔停住了，眉头皱了起来。几秒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在纸上写画。
于是路明非换了个问题。
“他当时……为什么会出现？”
楚子航看向屏幕，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但路明非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异样。
那不像是一无所知的茫然，更像是一种因为知晓了一部分真相，却因为太过沉重而不得不将其压在心底的逃避。
路明非听懂了这个边界。
傻子都知道，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就算血统再怎么优秀，也不可能一个人驾着车闯进奥丁的尼伯龙根然后再毫发无伤地独自生还。楚子航的身边绝对还有另外一个人。
但路明非没有继续追问楚子航那天和他一起的人是谁。
他只是看着监控屏幕，叹了口气，低声说：“如果他现在还在活动，那我们迟早会再遇见他。”
楚子航说：“有可能。”
“师兄，你说有可能的时候，语气冷静得就像是已经把砍死奥丁写进你的暑假日程计划表里了。”
“面对高危的目标，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路明非看着屏幕里的夏弥，觉得这个看似平静的夏日午后，其实被分割成了无数个危险的断层。
最表面的一层，是一个没心没肺的漂亮预科生正在影音室里参加入学考试。
再往下挖一层，是诡异的龙文、危险的灵视和随时可能失控的血统。
而在那最深不见底的深渊里，藏着奥丁，雨夜的000号高架路，和楚子航十五岁时的故事。
这些东西都像海底的暗流，平时伪装得风平浪静，可只要你把手伸进去，就会发现它们一直在那里，随时准备将你吞噬。
“师兄，你觉得奥丁和这次的事有关么？”路明非问。
“不确定。”楚子航说，“但既然祂在这里出现过，我们就不能排除这个风险。”
路明非苦笑了一下：“你这句话，简直可以直接印在执行部的教材里当卷首语了。”
“教材里也许真的会这么写。”
“那你自己呢？”路明非看着他，“抛开那些战术条例，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楚子航沉默了很短的一瞬。
“我想……再见到祂。”他说。
路明非没有问为什么。
他看见楚子航那双倒映着屏幕冷光的眼睛，平静得像被冰封住的大海。
冰封的大海没有波纹，可路明非知道，冰下面肯定有东西在汹涌的流淌着。
奥丁对楚子航来说从来都不只是神话故事，而是一道旧伤。伤口藏在他冷静的表情下面，平时看不见血，但也从来没有愈合过一天。
屏幕上夏弥的心率曲线忽然升高。
路明非顿时紧张了起来：“怎么了？”
楚子航看向数据：“不要紧张。心跳过速，但仍在安全范围内。”
画面里，夏弥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前方。她的脸被冷白色灯光照着，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安静得像是一张被遗忘在旧时光里的老照片。几秒后，她低头把答题纸翻了一页，继续开始书写。
她的心率曲线也如同坐过山车一般滑落回了安全区。
路明非慢慢吐出一口气。
影音室里没有声音，走廊里也没有声音。
只有屏幕上那条绿色的心率曲线一下一下地往前推进，像是一根纤细却又坚韧无比的命运之线，穿透了那扇沉重的隔音门，把门里的女孩，门外的冷面师兄，以及那个多年前在雨夜里骑着八足骏马的独眼的神明，悄无声息地拴在了一起。
路明非搓了搓有些发麻的脸颊，决定说点什么来驱散这种见鬼的宿命感。
“如果按照我们之前的推测，奥丁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北欧神灵，而是一个披着神话马甲的龙族君主……那你觉得，他会是哪一个？”
楚子航转过头看着他，等待下文。
“四大王座，青铜与火，大地与山，天空与风，大海与水。青铜与火已经退场了，剩下能选的只有三个。”
路明非说到“青铜与火”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一些。那对兄弟的影子从他脑子里闪过去。
龙王这个词在书本上听起来总是宏大而遥远，可一旦真的跟他们拼过命甚至建立过友谊，就会发现，他们从来都不是《龙族谱系学》课本上那些冷冰冰的的名字。
他们也有孤独，也有悲哀，也有至死都要守护的东西。
楚子航没有察觉到路明非情绪的细微波动：“现有的神话资料和目击数据太少，无法做出准确的推论。”
“我知道没有实锤。”路明非说，“但总得有个大致的倾向性吧？毕竟在这个世界上，你可是极少数亲眼见过他本尊还活着的人。”
楚子航没有立刻回答。
监控屏幕里，夏弥坐在灯光下，铅笔在答题纸上发出无声的摩擦。而一墙之隔的门外，两个男生却在严肃地探讨着那个穿梭于雨夜的古老神祇的真实身份。
“如果仅仅从他出场时的环境特征来倒推……”过了许久，楚子航终于开口，“我个人倾向于，他是天空与风之王。”
路明非挑了挑眉：“就因为那场代号‘蒲公英’的台风？”
“雨水，风暴，雷电，高架路上的空间错位，还有他作为‘奥丁’这个形象本身的权柄。”
楚子航有条不紊地分析道。
“北欧神话里的奥丁是天空、战争、死亡和智慧的神。他降临时的那种压迫感，更接近天空与风的权能。”
路明非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台风夜，暴雨砸在车顶和路面上，雨刷器来回摆动，前方的路被白光切开。
八足骏马踏碎柏油路面，披甲的骑手仿佛从风暴的最中心降临，金色的独眼像是在审判众生。
那并非龙从地下爬出来，也不是海水把城市吞没，而是整片天空忽然压迫下来，狂风和暴雨都在替这个古老的存在清扫一切障碍。
“听起来确实很像那么回事。”路明非点了点头，“海洋与水之王虽然也能解释暴雨，但怎么看也不像会骑马在高架桥上溜达的存在。大地与山之王也许能解释路面被踩得粉碎，但实在解释不了那种狂暴的风暴感。”
楚子航强调了前提：“这只是基于表象的倾向性推测。”
“那有没有可能他故意伪装？”路明非问，“比如某个龙王为了掩人耳目，故意披上了另一个王座的外衣，以此来误导我们的判断？”
“有可能。”楚子航说，“龙王是拥有极高智慧的生物，不会按照人类分类行动。他们所展现出的神话形象也可能是伪装。”
路明非看着屏幕：“也就是说，搞了半天，我们现在连敌人的马甲都没扒下来。”
“可以这么说。”
“师兄，你接受这种说法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楚子航没有接这句烂话。他的目光仍然停在屏幕上，声音很低。
“除了环境因素，还有一点支持奥丁是天空与风之王的推论……Gungnir。”
“……那把必中之枪？”
“如果它真的具有传说中的性质，那它就不仅仅是一把物理武器。”楚子航说，“它更像一种被具象化的规则。投出后必定命中，目标无法依靠普通的方式逃避。”
路明非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百分百被空手入白刃”。
就算是龙王，在规则面前也得乖乖听话的被当成狗一样遛。
最麻烦的东西从来不是刀剑枪炮，因为那些东西至少还能看见，可以凭走位躲开、防御住，或是能用更大的火力压回去。
真正麻烦的是那些被世界承认的命令。
它说你会死，于是于是死亡的阴影就开始向你笔直地冲来，中途连弯都不会拐。
“天空与风的王座，会有这种武器么？”路明非问。
“目前无法在任何档案中确认。”楚子航说，“但风本身就与轨迹、速度和方向等概念息息相关。如果我们把所谓的必中，理解为对物体飞行轨迹的绝对控制，那么这把枪属于天空与风之王的可能性就会大幅度增加。”
路明非轻轻吸了口气。
“对轨迹的绝对控制……”他说，“听起来简直跟开了锁头挂一样。”
这句话落下以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屏幕里，夏弥刚好翻过了最后一页答题纸。她的铅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随后又继续沙沙地写了起来。
她看起来就像是在专注地做着一份长达几个小时的高考英语听力真题。
而门外两个男生正在讨论的奥丁、龙王王座和那把致命的必中之枪，似乎都和她毫无瓜葛。
“师兄，”路明非忽然转过头，看着楚子航，“如果那个奥丁，真的是天空与风之王……那校长之前推测的已经苏醒的大地与山之王呢？祂又在哪儿？”
楚子航低声说：“这正是问题所在。”
路明非转头看他。
楚子航把电脑上的资料打开，按键在灯下发出声响。
“这说明，我们可能需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敌人。”他说，“奥丁是一条线。大地与山之王是另一条线。两条线也许会交叉，也许只是同时出现。”
“哎，一个初代种就已经够喝一壶的了，现在你告诉我可能有两个同时出现……”路明非叹了口气，“之前虽然已经说过，但是真考虑这种情况出现还是觉得很夸张，简直是买一送一的地狱级大酬宾啊！”
楚子航没有否认路明非的悲观预测。他将目光从夏弥的监控画面上移开，看向那份关于大地与山之王的档案的第一行。
“接下来是大地与山之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