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支持的项目啊！那可太正规了！”对方立刻接上，“你那个秘书也是学校给配的？”
“她帮不同的人做事。”路明非谨慎地回答。
“原来是项目团队的负责人啊！”另一个人自信地总结道。
路明非默默闭上了嘴。
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需要说话了。这些亲戚坐下来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能替他拼凑出一家组织架构完整、业务横跨学术研究和国际合作的神秘跨国机构。
他只要负责点头和喝茶，那个机构就会在众人的议论中自行扩张，再过十分钟，估计连纽约曼哈顿的办公室地址和欧洲分部的负责人都能被他们脑补出来。
【哈哈哈哈亲戚脑补大赛正式开始！】
【路明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大的公司】
【再过半小时，路明非就是联合国秘书长了】
【亲戚：别问，问就是商业机密】
【这脑补能力，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几个路鸣泽的同学也按捺不住，围了过来。
他们和长辈不同，关心的内容直白得多。
“路师兄，你真的开公司了啊？”
“刚才那位姐姐真的是你秘书？也太Cool了吧！”
“你们平时是不是都在那种落地窗的大办公室里开会？”
“国外大学居然允许学生一边读书一边当老板？！”
路明非看着眼前一张张充满求知欲的脸。他们显然存在着严重的误解。他们大概已经把他的日常想象成：上午去哈佛的阶梯教室听课，下午坐在华尔街的玻璃大厦顶层签合同，晚上让漂亮秘书汇报全球项目的进展。
而真实情况是，他上午有可能被教授通知在模拟战中已经被龙王喷火烧死了，下午被装备部测试会爆炸的新型装备，晚上回宿舍还得听芬格尔研究怎么靠写校园八卦新闻偿还巨额信用卡债务。
两者之间大概隔着精神病院。
“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夸张。”路明非无奈地说，“就是一些临时的工作。”
瘦高个满脸不信：“临时工作都有这么漂亮的私人秘书？她叫你老板！”
“就是个称呼而已……”
几名高中生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真正的大佬果然都喜欢这么轻描淡写。
眼镜男推了推镜框，小声感叹：“路师兄真的太低调了。”
这句话很快获得了所有人的赞同。
路鸣泽坐在旁边听着同学们一口一个“路师兄”，忽然觉得手里的可乐变得又苦又涩。刚才他为了给自己找台阶随口说了一句“我哥一直比较低调”，没想到这句话如今真的成了所有人的共识。
路明非越是否认，同学们越觉得他深藏不露。他越是含糊，他们越觉得背后的事情不能随便对外人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喝茶，周围的人已经替他完成了身份包装、事业规划和人格升华。
路明非有些无奈了。他觉得自己继续留在这里的每一分钟，人生履历都会被亲戚们强行扩写一页。再待半个小时，他可能就不只是海外创业青年了，没准还会变成继承父母百亿研究机构、受到国外各大财团追捧青年才俊，准备毕业后回国投资建厂。
眼看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费尽心思花了大价钱钱办起来的升学宴，眼看着又要变成路明非的个人粉丝见面会，婶婶终于坐不住了。
婶婶笑着走过来拨开人群，语气里重新添上了那种熟练的长辈腔调：“哎呀，你们也别围着明非问个没完了。他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有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出了国有点成绩，也不知道跟家里说一声。要不是今天碰巧遇上，我们这些家里人还都蒙在鼓里呢！”
她说着，亲昵地拍了拍路明非的胳膊，仿佛先前那些关于社团、女朋友和父母的尖酸刻薄话，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责怪路明非报喜不报忧，暗地里却是在重新划定关系。无论路明非在国外读什么学校、拿多少奖学金、有没有秘书，他终究是这个家里出去的晚辈，是那个从小就内向不爱说话的孩子。她只要把家里这两个字抬出来，就能把刚才那个气场强大的老板，重新按回侄子的座位上。
路明非听懂了，却懒得拆穿婶婶。
他端着茶杯没有接话，心里甚至生出一点荒诞感。婶婶的记忆似乎是一块可以随时擦写的黑板，几分钟前他还是没社交、没女朋友、不懂人情往来的熊孩子，酒德麻衣进门走了一圈，他又立刻变成了有本事却不爱向家里炫耀的低调晚辈。
原来亲戚饭局也讲究版本快速迭代，只要补丁打得够快，前后逻辑自相矛盾根本不重要。
婶婶本以为周围的人会顺势感叹一句“孩子长大了，跟家里生分了”，谁知赵总先笑了起来。
“年轻人低调是好事。”他端着酒杯，语气很是欣赏，“有点成绩就到处宣扬，反而走不远。小路同学这个年纪，能沉得住气，不骄不躁，真是太难得了。”
安主任也端着茶杯点了点头：“是啊，真正有本事的年轻人，往往都不急着把什么都挂在嘴边。自己知道该做什么，比逢人就说强一百倍。”
旁边那位姑妈立刻跟着附和：“我早就看出来了！明非这孩子小时候就稳，不爱出风头。你看人家现在有这么大的成绩，坐在这里也一点都不显摆！”
路明非默默喝了口茶压惊。
他小时候那纯粹是没什么值得显摆的，而且开口太多容易被婶婶抓去跑腿买酱油。可在今天这间宴会厅里，过去那些沉默、局促和没存在感，已经被众人重新包装成了“少年老成”“不露锋芒”和“从小就有大将之风”。
他发现今天最可怕的不是婶婶的嘴，而是亲戚们强大的逻辑修复能力。只要结论先确定为“路明非现在很有出息”，那么过去的一切都能被重新解释：打游戏叫钻研科技，沉默寡言叫心性沉稳，常年没有朋友叫不参与无效社交。
他要是再坐一会儿，小时候被婶婶喊去买酱油，没准都会被解读成少年时期深入基层，主动体察民生。
婶婶没能找回场子，只能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是啊，明非确实一直比较低调，就是有时候太低调了，家里人想关心都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她把“低调”两个字咬得很重，很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个新版本的路明非。
路明非没有继续让她难堪。他朝赵总和安主任笑了笑，轻轻把话题揭了过去：“真没什么值得说的，学校里的事情比较杂，很多也不方便往家里讲。”
这话完全属实，可在旁人听来，“不方便讲”这四个字又给路明非的神秘滤镜加厚了一层。几个人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像是已经确认路明非参与的是涉及什么机密的重大项目。
婶婶看到他们的反应，终于彻底放弃了挣扎。
再解释下去，路明非背后的公司大概真的要在亲戚们的想象里敲钟上市了。
人群稍稍散开之后，路鸣泽才抱着那只黑色礼盒，慢慢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那只深黑色的礼盒被他小心翼翼地托在怀里。盒子其实并不沉，可他抱着它的姿势却有些僵硬，像怀里揣着一件既舍不得丢掉，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
“哥。”
他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