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和今天宴席上那些虚伪的场面话不太一样。
路明非伸手接过了那个红色的纸袋。隔着纸壁,他能感受到里面点心刚出锅时残留的温热。甜点盒在纸袋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响声。
“谢谢叔叔。”路明非看着他,由衷地笑了笑。
叔叔摆了摆手,本想说句不用客气,可周遭压抑的安静让他无所适从。于是他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试探的询问,语气小心翼翼:
“这车……是明非你的?”
婶婶站在一旁,脸色微微一变,像是想要阻拦,却终究没能来得及开口。路鸣泽和几名同学也齐齐噤声,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聚焦在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坦然点头:“嗯,今天开过来的。”
叔叔愣愣地点了点头,干笑了两声:“哦……哦,挺好的挺好的。”
他试着扯出一个笑容,可嘴角的弧度格外僵硬,半点笑意都没能舒展开来。他想夸一句不错,又觉得“不错”这两个字在这个身价的豪车面前实在是太轻了。他想说明非你现在真是有大出息了,又怕听起来像是自己攀附权贵,显得太过刻意。
几番犹豫后,叔叔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路明非的胳膊。
“开车慢点,路上注意安全,明非。”
叔叔从来都不是什么有魄力的人。路明非寄住在他家时,这个在家里窝囊了半辈子的中年男人无法改变路明非在家里被边缘化的处境。更多的时候,他也只是在婶婶刻薄的数落声后面,唯唯诺诺地打圆场。
今天,他终于在散席的时候,记挂着这个寄宿在他家六年的侄子刚才确实没有吃饱,拎着温热的打包点心一路小跑着追到酒店大门口。但到最后,他能给出的关心,却依然只剩下这句老生常谈的平安祝愿。
路明非握住了手中的纸袋。
“我知道了。”他回应道,“叔叔,你们也回去吧。宴席还没结束,别让厅里的客人久等。”
“对对,宴席还没散呢。”叔叔连忙应声,像是抓住了台阶。
他视线在接触到那辆泛着冷光的阿斯顿·马丁时,又不可避免地有些走神。
他仍然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太不真实了。短短一年未见,这个在他印象里寄人篱下的侄子,仿佛踏入了一个他完全无法触及的全新世界。
叔叔往后退了两步,走到婶婶身侧,望着路明非的方向,小声呢喃了一句:“挺好的。”
他的声音很轻,分不清是说给路明非听,还是在宽慰自己。
旁边站着的婶婶动了动嘴唇,终究在一片沉寂中保持了沉默。
路明非转身走向驾驶座,拉开车门,把红色打包纸袋卡在副驾座椅与中控台的缝隙之间。
午后的阳光斜洒在车门边缘,将Rapide深海蓝色的车身映照出一层冷亮的光泽。楼上宴会厅的欢声笑语依旧源源不断地传下来,可酒店门前却只剩下一片沉静,宛如一场无声的风波悄然落幕。
楚子航坐进副驾驶的位置,从容的系好安全带。他目视前方,既没有催促路明非动身,也绝口不提酒德麻衣,更不曾对酒店门口那群依旧僵在原地的人做出半句评价。
路明非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在金属合拢声中关闭,外面的所有声音在一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婶婶在门廊下强撑起来的干瘪笑意、路鸣泽复杂的神情,还有几个高中生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惊愕表情,都被车窗玻璃无声地阻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车厢里漂浮着淡淡的皮革味和冷气。仪表盘次第亮起,细碎的光线从表盘指针与中控屏幕边缘漫开。方才酒店门口那场如同按下暂停键的戏剧,至此彻底褪去了声响,只余下一幕幕画面,还在脑海里隐隐回荡。
路明非双手握住方向盘,脚踩刹车,按下启动键。
引擎在车身最深处发出一声浑厚而低沉的咆哮,有规律的震动通过座椅和盘辐源源不断地传到他的掌心里,像是一头猛兽在缓缓呼吸。
车外门廊下的几个人像是终于被这声发动机的咆哮给震醒了。
瘦高个有些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眼镜男终于手忙脚乱地把一直举着的手机放了下去,路鸣泽站在车头侧前方依然一动不动,他的脸庞在阳光和挡风玻璃的折射下显得模糊不清,神情晦暗难辨。
路明非降下车窗。
“叔叔,婶婶,我们先走了。”
婶婶像是终于从失神中抽离,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路上慢点开啊,明非。”
叔叔站在她身侧,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叮嘱,于是只能跟着连连点头:“慢点开,一路注意安全。”
路明非应了一声。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也自始至终没有去特意看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路鸣泽。
此刻任何多余的言语都难免有刻意补刀的嫌疑,而他早已没有心思去纠结这些长短得失。
今天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早已摊开在所有人眼前。路鸣泽的升学宴被搅得一塌糊涂,婶婶苦心维持的体面也已经彻底粉碎,是非对错、高下参差,都不必再额外赘述。
路明非挂入挡位,松开刹车。
深蓝色的轿跑车从贵宾临停位上无声而顺滑地滑了出去。车轮碾过门前浅灰色的石砖。
门童在一旁弯下腰欠身致意,酒店的水晶旋转门还在他们身后慢慢地转动,门内是璀璨的水晶灯与雅致的花艺,楼上宴会厅里的欢声笑语,也依旧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车身缓缓驶过路鸣泽身边时,小胖子仍然如木雕般站在原地,阿斯顿带起的微风吹起了他西装一侧的衣角。
那几个之前围着他喊“泽太子”的高中生,这一刻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没人再说关于副驾驶和回国接人之类的调侃。
路明非踩下油门,没有回头。
后视镜里,丽晶酒店的门廊在他的视野里迅速缩小。婶婶、叔叔、路鸣泽以及那几个高中生的身影被距离拉成了一道道细小的黑色人影,最后,红底烫金的升学宴指示牌在玻璃门旁闪烁了一下,便在跑车转弯的瞬间,被彻底甩到了后视镜的边缘之外。
这场围绕着亲戚、面子与攀比的舞台,终于被远远甩在身后。
车辆驶出丽晶酒店的内部车道,汇入城市主干道。城市街景在挡风玻璃外徐徐铺展,公交车呼啸而过,电动车贴着人行道穿行,道路两旁的行道树投下片片晃动的树影,行道树庞杂的影子一格一格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Rapide独特的引擎声被车流的喧嚣吞没,不再像刚才在酒店门口那样惹眼。
路明非一只手百无聊赖的搭在皮质方向盘上,视线落在前方的路况上。
此刻的他完全没有装逼成功的畅快,反倒像是刚结束一场耗时漫长的考试。试卷已经上交,铃声已然响起,可心头依旧萦绕着一团散不去的纷乱心绪。
楚子航斜倚在座椅上,安全带跨过他干净的白衬衫。他没有主动开口打破沉默,只是在路明非起步转弯的时候伸手扶住了放在副驾驶和中控台之间的点心纸袋,免得里面的甜点盒内滑落。
路明非余光瞥见这个动作,随口开口:“师兄,你还挺会照顾点心的。”
“纸盒没有固定,急刹车时容易滚落。”楚子航的语气平淡如常。
“你这么一说搞得这袋点心像什么易碎的生化武器一样。”路明非打趣道。
“奶油类甜点洒落在车内的话,由于蛋白质和油脂的渗透问题,清理起来会很麻烦。”
路明非不得不承认这话确实有理,楚师兄向来从实务角度出发。
他本想顺着话头继续调侃几句,可话到嘴边,却莫名提不起兴致。
车厢再度归于安静。
红灯跳转成绿灯,路明非松开刹车,车子跟着车流平稳前行。楚子航的视线从前方路况移到路明非脸上,目光停留不过短短一瞬,却仿佛已经将对方的神情尽收眼底。
“你情绪不高。”楚子航直截了当地说道。
路明非挠了挠头:“有么?刚才我表现得难道不够拉风?阿斯顿·马丁的大灯一亮,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我要是再给自己拍个慢动作的特写分镜,配上BGM,高低能在守夜人论坛拿个年度最强装逼镜头大奖。”
“你在转移话题,路明非。”楚子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