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秒之后,一个半透明的风蛇残魂就出现在了纯黑色的天幕之下。
那残魂足有数十米高,蛇形的身躯盘绕在废墟上空,半透明的鳞片朦胧模糊,如同磨砂玻璃,短小的羽翼边缘还泛着病态的紫光。
它的头颅呈三角形,眼窝深陷,里面嵌着一对纯白色的眼球。
巨口张开时,可见三排向内弯曲的锋利獠牙,齿缝间滴落的腐蚀性液体落在地面,石板顿时冒起白烟。
它低头俯视法阵中央的泰罗克,又扫过周围跪伏在地的鸦人追随者。
白色眼球转动了一下,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巨口中传出,满是怒意:
“该死的凡人,竟敢让我以这样的形态回归。”
泰罗克仰头望着那团残魂,左手中的安苏之眼转动得愈发急促。
他张开双臂,声音急切地喊道:“塞泰,你承诺过的!现在兑现你的诺言!让我们重归天空!”
塞泰的头颅缓缓低下来,凑近泰罗克的脸。
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球相当诡异,风蛇的嘴角咧开,眼底的怒意丝毫不减:
“愚蠢的凡人,简直是痴心妄想!你们还没有完成我的要求……”
它的视线从泰罗克身上移开,扫向远处正奋力挣脱暗影触须的耐奥祖与阿卡玛。
塞泰的语气稍稍松缓了几分:“不过,看来你遇上的麻烦还不小。”
泰罗克顺着塞泰的目光望去,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耐奥祖已挣开泰罗克先前缠在他身上的触须,正从阴影里挣扎着起身;阿卡玛也挣断了脚踝的束缚,正挥动焰影之锤劈砍着残余的触须。
毫无预兆地,风蛇塞泰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它从暴怒到狂笑不过短短几秒,情绪波动剧烈到了极点。
笑声在废墟上空回荡,尖锐得刺得人耳膜生疼。
“既然如此——我就让你好好体验一下吧!”
风蛇残魂猛地收缩,那十米高的轮廓在一瞬间压缩成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光柱从半空中笔直落下,灌入泰罗克的天灵盖。
泰罗克的身体剧烈颤抖。
他佝偻的脊背猛地挺直,灰黑色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从肩膀窜到手臂,从手臂窜到胸腔,每经过一处,皮肤就鼓起一条蚯蚓状的凸起。
凸起在皮肤下疯狂扭动,像无数条蛇在皮下钻行。
他的体型开始膨胀。
原本四五米高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肩膀变宽,胸廓扩张,骨骼发出密集的咔咔声响。
那些裸露在外的肋骨被新生的肌肉覆盖,灰黑色的皮肤被撑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新肉。
新肉在空气中硬化,颜色从暗红变成深紫,最后变成腐烂的暗绿色。
他手臂上的羽毛重新长了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灰败的残羽,而是全新的羽毛,颜色漆黑,边缘暗红。
羽毛从手腕一直长到肩膀,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像淬过毒的刀刃。
这些羽毛,足以让泰罗克重返天空。而他早已等不及了。
泰罗克猛地振动新生的翅膀。
狂风自羽翼下爆开,卷起碎石与尘埃,将地面横扫出一片空白。
下一刻,他已离地而起,悬停在半空,约莫三米高处,低头俯视着耐奥祖与阿卡玛。
他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开始在低空盘旋。
起初,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生疏。
振翅的节奏并不稳定,身体在空中微微晃动,仿佛尚未完全适应这副久违的躯体。
但这种不协调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很快,他找回了感觉。
双翼展开的弧度变得流畅,振动也趋于均匀,身体稳稳悬在空中。
速度随之提升,他开始在废墟上空划出一个又一个圆环。
暗红色的光从翅膀边缘洒落,在地面投下快速游走的影子。
他仰起头,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
那声音里,是压抑了数百年的释放与狂喜。
六百年前被剥夺的飞翔,如今终于归还于他。
那种失而复得的快感,让他的动作愈发迅猛,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失控的疯狂。
一圈。两圈。三圈。
下一瞬,他猛然收束轨迹,振翅直上,身体如利箭般冲入沼泽上空那层纯黑的天幕。
黑暗被撕开一道细小的裂口。
一缕阳光,从裂隙中倾泻下来。
泰罗克停在半空,目光死死锁住那道光。
他几乎是本能地靠了过去。
他曾无数次渴望重新感受这一刻,阳光洒落羽翼,温暖包裹全身。
但当他的羽毛真正触及那缕光时——
他愣住了。
没有温暖。
没有他记忆中的柔和与安宁。
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灼烧感,从羽毛边缘缓缓蔓延开来。
那感觉并不剧烈,却异常清晰。
泰罗克的动作微微一滞。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翅膀,暗红色的光仍在流转,却与那缕阳光格格不入。
片刻之后,鸦人之王再次抬头。
这一次,他没有靠近。
只是悬在那里,静静地望着那道裂口,眼神中,狂喜渐渐褪去,多出了一丝难以言明的阴影。
然后他俯冲下来。
风声在他耳边尖啸,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整个身躯像一支离弦的箭,笔直地射向地面。
在距离沼泽池面不到五米的地方,他猛地张开翅膀,狂风灌进翼膜,把他下坠的惯性在一瞬间转化成横向的冲刺。
他擦着地面掠过,翅膀边缘划开泥水,带起两道黑色的水幕。
泰罗克再次拉升,悬停在半空中,低头俯视着废墟中的两个人。
他的嘴唇翕动,开始低语,声音里多了一层叠音,像两个人在同时发声。
一个是他自己的,尖锐,癫狂。另一个是塞泰的,低沉,古老。
“现在,你们可以死了。”
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每一个音节都含混不清,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某种让人不适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