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铁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这里就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孤岛,只有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陈明把那张巨大的绘图桌清理出来,铺上一张崭新的硫酸纸。
“干活。”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这是什么?”林雪凑过来,把保温桶放在一边,熟练地拿起丁字尺和三角板。
“模具。”陈明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圆,“吴刚他们搞出来的那个玻璃纤维增强石墨,是个好东西。但那玩意儿有个毛病,烧结的时候会缩水。”
“缩水?”
“对。就像蒸馒头,面发起来会变大,但这东西进炉子烧,体积会变小。”陈明在圆圈外面又画了一个大一圈的虚线圆,“如果我们按照齿轮的尺寸去做模具,烧出来的齿轮就会小一圈,根本咬合不上。”
林雪立刻明白了。
“那要放大多少?”她拿起笔,准备记录数据。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在这个没有精密热分析软件的年代,材料的收缩率通常需要几百次实验才能摸索出来。
陈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脑海中那本超越时代的“笔记本”在飞速翻动。
碳纤维增强酚醛树脂基复合材料。
成型压力:15MPa。
固化温度:160℃。
线性收缩率:0.4%~0.6%。
考虑到五十年代原材料的纯度和工艺的不稳定性,这个数值需要修正。
陈明睁开眼。
“千分之八。”
他报出了一个极其精确,又极其大胆的数字。
林雪手里的笔顿住了。
“千分之八?”她惊讶地看着陈明,“这数据哪来的?吴总工他们才刚烧出一块板子,连收缩率测试都还没做。”
“猜的。”
又是这两个字。
林雪把笔往桌上一拍,气鼓鼓地看着他。
“陈明!你能不能别老是用这两个字糊弄我?上次那个低温脆性也是猜的,这次收缩率也是猜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陈明看着她那副炸毛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年头,说真话没人信,说假话还得编圆了。
“没糊弄你。”陈明拿起那块吴刚送来的黑色板子,在手里掂了掂,“这东西的手感,跟我们厂里以前烧的一批耐火砖差不多。”
“耐火砖?”
“对。”陈明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时候我们烧砖,泥坯子进窑之前,都要做得比成品大一圈。老师傅说,这叫‘留余量’。大概就是千分之八左右。”
“这可是高科技复合材料!能跟耐火砖一样吗?”
“道理是通的。”陈明拿起铅笔,在纸上飞快地计算着模具型腔的坐标,“都是粉末压在一起,中间有空隙。一烧,空隙没了,东西自然就缩了。千分之八是个保守值,大了还能磨,小了就只能扔。”
这番解释,虽然粗糙,但逻辑上无懈可击。
林雪半信半疑地拿起尺子。
“行,听你的。要是到时候尺寸不对,我就跟吴总工说是你让画的。”
“没问题,锅我背。”
绘图笔在硫酸纸上沙沙作响。
陈明没有画图,他站在一旁,看着林雪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在图纸上舞动。
她的线条流畅而精准,每一个箭头,每一个标注,都透着一股子严谨的美感。
“这里,拔模斜度加大一度。”陈明突然开口。
林雪手里的动作没停,直接调整了尺子的角度。
“为什么?”
“这材料表面粗糙,摩擦系数大。斜度小了,脱模的时候容易把齿面带坏。”
“好。”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需要多余的解释,不需要反复的确认。
陈明是大脑,林雪就是那双最精密的手。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
一张复杂的,包含了型腔、流道、排气孔的精密模具图,在纸上初具雏形。
“陈明。”林雪停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这个模具,车间能做出来吗?这可是渐开线齿轮的内模,精度要求微米级。”
“老张能做。”陈明回答得斩钉截铁,“别小看那帮老技师。给他们一根铁棒,他们能给你磨出根绣花针来。只要图纸没问题,他们就能做。”
“那你呢?”林雪转过头,看着他,“你除了这个模具,还在琢磨什么?”
陈明走到旁边那张堆满了废纸的桌子前。
他从乱纸堆里抽出一张画满了格子的纸。
那是赵克强之前画的“时间地图”草稿,被陈明用“分区域查定值”的方法简化过的版本。
“我在想,怎么把这张地图,塞进那个只有几百个电子管。”
陈明指着图纸上那密密麻麻的数据点。
陈明的手指在那张密密麻麻的图纸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个代表着“存储单元”的方框上。
这个方框在图纸上只有巴掌大。
“目前需要读存储器。”
林雪更懵了。
“没这东西。”
林雪回答得很干脆。
“仓库里没有,孙总工那儿没有,就连苏联专家的清单里也没有。”
“没有,那就自己造。”
陈明站起身,把那张画满了格子的图纸卷起来,塞进腋下。
“走,去废品库。”
废品库位于基地最偏僻的角落。
这里堆满了各种报废的电子设备,断腿的示波器,烧毁的变压器,还有成堆的、纠缠在一起的废旧线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
陈明打开手电筒,光柱在杂乱的废墟中扫射。
“找什么?”
林雪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玻璃。
“找收音机。越老越好,最好是那种坏得彻底的。”
陈明一边说,一边弯腰翻动着一堆生锈的铁壳子。
很快,他从角落里扒拉出一台外壳已经碎裂的电子管收音机。
陈明也不嫌脏,直接盘腿坐在地上,掏出一把螺丝刀,三下五除二就把收音机的后盖给拆了。
他把手伸进那一堆积满灰尘的零件里,用力一扯。
一个缠满了铜线圈的黑色圆环被他拽了出来。
“就是这个。”
陈明举起那个沾满油污的圆环,像是举着一枚勋章。
“磁环?”
林雪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东西到处都是啊,做变压器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