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的空气死寂得可怕。
只有旁边的加注泵还在发出规律的、毫无知觉的喘息声。
冯伟低着头,死死盯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指节捏得咯吱响。
“陈顾问……我……我差点成了项目的罪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吴刚在一旁也消停了,那张总是写满不服的方脸上,此刻全是后怕。
他是搞材料的,最清楚这种疲劳裂纹的恐怖。
这玩意儿就像个潜伏在心脏里的定时炸弹,平时看着好好的,发作起来就要人命。
“现在说这些没用。”
陈明拍了拍手上的金属碎屑,转过身,看向那张被吴刚画得乱七八糟的“四库全书”。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滑动,停在了一个代表着“结构优化”的空白处。
“吴总工,石墨套的方案得改。”
吴刚猛地站直,姿态恭敬得像个小学生。
“您说,怎么改?我马上带人去烧炉子!”
“不用烧炉子。”
陈明从林雪手里接过铅笔,在阀芯的草图上,轻轻画了一个圆弧。
“把这个直角刃口,改成R角。半径零点五毫米。”
冯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驳。
“可是陈顾问,改成圆角的话,单位压强就降下来了,那‘刀口密封’的效果……”
“谁说让你直接改阀座了?”
陈明在那圆弧旁边,又画了几道斜线。
“在阀芯根部,加一个阻尼槽。里面填上咱们新弄出来的那个玻璃纤维树脂。”
“让树脂去吸收那个两万赫兹的能量。”
“这就好比,在敲钉子的时候,中间垫了一块橡胶皮。”
陈明把铅笔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懂了吗?”
冯伟的大脑飞速运转,眼神越来越亮。
“懂了!懂了!这是利用复合材料的非线性阻尼,强行破坏共振条件!”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技术员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把所有阀门都拆下来!按陈顾问的方案,加阻尼槽!快!”
整个实验室瞬间活了过来。
技师们像疯了一样冲向测试架,扳手和螺丝刀飞舞。
赵克强站在一旁,看着陈明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忽然苦笑了一下。
“小陈啊,我有时候真觉得,你这脑子不是肉长的。”
“那是啥长的?”
陈明调侃了一句,顺手接过林雪递过来的水杯。
“是物理定律长的。”
赵克强指了指那张被陈明随手涂鸦的草图。
“我们推演了几百遍的逻辑,你听听动静就给破了。这已经不是经验了,这是命。”
陈明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丝疲惫。
他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林雪认真记录的侧脸。
心里那块名为“孤独”的石头,似乎又轻了一点。
“这不是命。”
陈明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是代价。”
是他在那个时代,无数次通宵达旦,无数次看着机器在面前炸裂,才换来的、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陈顾问。”
林雪走过来,指了指手表。
“现在是上午十点。根据一级健康管控条例,您需要进行不少于二十分钟的户外走动,以缓解精神疲劳。”
陈明看着她那副公事公办的小脸,嘴角抽了抽。
“林监督,这阀门还没装好呢……”
“老冯他们会干活。”
林雪不由分说,一把抓起陈明的袖子就往外拽。
“走,去后山晒太阳。”
陈明求助似的看向龚梓业。
龚梓业正蹲在地上看裂纹,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
“滚吧滚吧,林监督的话就是圣旨,别在这儿碍眼。”
陈明被拽出了实验室。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他眯起了眼睛。
远处,卫星发射架的钢架结构在蓝天映衬下,显得格外雄伟。
那是他们这半年来的终点。
也是这个时代的起点。
陈明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钢铁森林,忽然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
林雪刚要张嘴。
陈明抢先一步,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火。
“就闻闻味儿,不抽。”
他看着远方,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
“林雪,你说,如果这颗星星真的上去了,咱们接下来干点啥?”
林雪愣了一下,也看向那片发射架。
“那还用问?肯定是下一颗,更大的,更远的。”
陈明笑了。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一下,仿佛要抓住那抹看不见的星光。
“也是。”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认真的林雪。
“那就接着干。”
“干到咱们能在那上面,盖房子为止。”
林雪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但随后,她也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行,到时候我给你当监工。”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交织在一起的影子。
陈明咬着没点燃的烟头,指尖轻轻敲打着裤腿。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而在那星辰大海的尽头,还有更多的秘密,等着他去用“土办法”一一捅穿。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实验室。
“走,回去盯着老冯。”
“那家伙手糙,别把我的阻尼槽给填歪了。”
林雪紧紧跟上,手里的小本子在风中哗啦啦作响。
“陈顾问!慢点!你的步频超标了!”
陈明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夕阳的余晖将实验室的防爆门镀上了一层暗金。
技术楼三层,热控组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抑的争吵声,像是一锅即将沸腾却被死死压住盖子的开水。
“这根本就是个悖论!”热控组组长刘振华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被逼到绝路的暴躁,“给向阳面增加隔热层,阴影区的温度就会掉到零下一百七!仪器直接冻成冰坨子!减少隔热,向阳面又会飙到两百度!电路板都得给你烤化了!”
“那就增加热传导!用热管把向阳面的热量引到阴影区!”另一个声音反驳。
“放屁!咱们的热管技术根本不过关!毛细结构做不出来,里面的工质一到低温就结冰,那不是热管,那是冰棍!根本传不过去!”
陈明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他知道,这是整个卫星设计中,除了姿态控制之外的另一个地狱级难题热控。一个在天上飞行的铁疙瘩,一半被太阳烤得滚烫,一半被深空冻得发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