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抛出了那个他早就计算好的,最终的答案。
“不过,要是咱们运气好,吴总工他们的炉子不出岔子,老张师傅的车床不闹脾气,赵工那张地图也没算错地方。”
陈明看着老首长,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强大的,不讲道理的自信。
“过完年,咱们或许就能听个响。”
过完年。
从现在到过年,满打满算,不到四个月!
四个月,走完西方国家需要几年才能走完的路?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
这是疯了!
“好。”许久,老首长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
他的声音沙哑,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战争。
“过完年我就在BJ,等着听你这个响。”
他走到陈明面前,伸出手那只拍碎过无数次桌子,签署过无数份绝密文件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陈明的肩膀上。
“放手去干。”
“出了任何事,我这把老骨头,给你顶着。”
陈明立正,敬礼。
“是!”
……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基地都陷入了一种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的状态。
火焰,是在那些热火朝天的实验室和车间里。
吴刚带着材料组的人,像是打了鸡血天天守在高压热罐旁边,跟那个模具成型工艺死磕。
赵克强则把自己锁在了计算中心,带着一群戴着厚底眼镜的年轻人,没日没夜地在那张巨大的时间地图上,填补着最后一个数据点。
而海水则是在那座与世隔绝的资料室里。
他不再去任何一个生产现场,也不再参加任何一场技术讨论会。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陪着林雪,在那堆积如山的,被他自己亲手宣判了死刑的旧方案里,翻翻找找。
“你看这里。”陈明用铅笔的末端,点着一张已经被画满了红叉的,关于陀螺仪支架的设计图。
林雪凑了过去,她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垃圾堆里寻宝”的工作模式。
“这个支架的设计,很蠢。”陈明毫不客气地评价。
“为了追求所谓的刚性,用了大量的加强筋,结果又重又复杂,加工起来还费劲。”
“但是,”他话锋一转,笔尖落在了支架底部,一个毫不起眼的螺丝孔上。
“你看这个孔的加工工艺标注。”
林雪仔细看了看,那是一行很小的,用仿宋体写的技术要求:钻孔,扩孔,然后精铰。
“这有什么问题吗?”她不解地问,“这是标准的高精度孔加工工艺啊。”
“标准?”陈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对于铝合金这种软材料,用铰刀去加工一个深径比超过三的孔,你猜会发生什么?”
“铰刀会把切下来的铝屑,压实在孔壁上。表面上看着光洁度很高,实际上,那是一层虚假的,没有强度的伪壁。”
“在地面环境下,这个问题可能永远不会暴露。但在太空的真空和高低温循环下,这层伪壁和基体之间的热膨-胀系数不一样。”
陈明抬起头,看着林雪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小嘴。
“它会自己,一层一层地剥落下来。”
“这些比灰尘还细小的金属屑,会在失重环境下,飘散到卫星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它们飘进了轴承里,会怎么样?”
“如果它们飘到电路板上,造成了短路,又会怎么样?”
林雪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就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在图纸上毫不起眼的螺丝孔。
她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孔。
那是一个通往地狱的,无声的陷阱。
“这……这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把铰孔,改成镗孔。”陈明拿起一支红笔,在那行工艺要求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写下了新的指令。“用单刃镗刀,一点一点地,把肉给挖出来。虽然慢,但干净,不会留下任何后患。”
他又一次,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近乎于未卜先知的方式,拆除了一颗埋藏在设计图纸最深处的,足以致命的“地雷”。
“我明白了。”林雪拿起另一张图纸,她的眼神变了。
她不再去看那些宏观的结构,不再去关心那些复杂的传动。
她的视线,像一把最精密的探针,开始在那一张张图纸的,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疯狂地,搜寻着那些可能被“常识”所掩盖的,致命的魔鬼。
一个螺丝的镀层工艺。
一根导线的弯曲半径。
一个焊点的清洗流程。
陈明看着她那专注的,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模样,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姑娘,算是彻底被自己带歪了。
不过。
挺好。
当最后一颗螺丝的镀层工艺被红笔圈出,标注上“禁止氰化电镀,改用真空蒸镀”时,林雪手中的铅笔终于不堪重负,“啪”的一声,笔芯断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一股子熬了整宿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硝烟味。
陈明把那张画满了修改标记的陀螺仪支架图纸推到一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半个月,他带着林雪,把整个卫星项目所有子系统的,数千张设计图纸,从头到尾,用放大镜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