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会拿麻省理工的教材问你,会拿冯卡门的论文考你。每一个小数点,都得让你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在包厢昏暗的灯光下,像两团燃烧的炭火。
“小陈,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你到底有几成把握?”
林雪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手里正削着一个苹果,闻言,刀尖一顿,在青色的果皮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陈明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从那座“纸山”里,随意抽出一份最厚的,关于火箭燃料输送系统的设计报告。
哗啦。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龚总工。”陈明开口,视线还落在那张画满了复杂管路的图纸上,“咱们现在不是去考试。”
龚梓业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咱们是去砸场子的。”
龚梓业的呼吸,猛地一滞。
“考试,是你得顺着考官的思路来。砸场子,是你得逼着他,顺着你的思路走。”陈明终于抬起头,他看着龚梓业,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野蛮的,不讲道理的光。
“您放心。”
“我修拖拉机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把那些不听话的零件,给它砸顺了。”
龚梓业被他这番粗鄙却又充满了强大自信的歪理,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总顾问对话,而是在跟一个即将踏上战场的,无法无天的将军,在做最后的战前动员。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套说辞,然后把桌上那堆图纸往前一推。
“那你现在就给我砸!”
“这些,就是沪市那帮秀才的得意之作。你给我从里面,找出他们不听话的地方!”
陈明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拿起那份报告,手指在那些画得极其精美,标注得无比详尽的图纸上,缓缓滑过。
林雪削好了苹果,用小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装在搪瓷缸盖里,轻轻推到陈明手边。
陈明没看,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了那片由线条和数字构成的,冰冷的工业世界里。
时间,在火车单调的哐当声中,一点点流逝。
龚梓业抽完了第三根烟,包厢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他那份最初的焦躁,在陈明那份近乎于入定的专注面前,不知不觉间,已经被磨平了不少。
他开始相信,这个年轻人,或许真的能创造奇迹。
“这里。”
陈明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片沉寂。
他的手指,点在了图纸上,一级火箭燃料输送主管路,与发动机燃烧室连接的那个法兰盘上。
那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在整张复杂的图纸上,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结构。
“怎么了?”龚梓业立刻凑了过来,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个点。
“这根管子,太直了。”陈明说。
“直?”龚梓业愣住了,他拿起尺子比了比,“这不挺好的吗?管路越直,流体阻力越小,输送效率越高。这是教科书上写的。”
“教科书没教过您,拖拉机开在搓板路上,是什么感觉吗?”陈明又开始了他那套熟悉的,充满了机油味的“降维打击”。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那根笔直的管路旁边,画了一个极其简陋,却又无比生动的示意图。
一个弹簧,弹簧下面吊着一个重物。
“火箭发动机点火,不是咱们拧开煤气灶,火苗‘呼’的一下就着了。”陈明用笔尖,在那示意图上重重一点。
“它是爆炸。是几百公斤的燃料,在一瞬间,变成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把几百吨重的铁疙瘩,往天上推。”
“这个过程,会产生一个巨大的,我们称之为‘点火冲击’的振动。”
“这就像是开着拖拉机,一脚油门,直接冲进了一个一米深的大坑里。”
龚梓业的呼吸,不自觉地,变粗了。
“然后呢?”陈明看着他,“发动机在吼,整个火箭都在抖。这根又长又直又硬的燃料管,它就像一根绷紧了的琴弦。”
“发动机的每一次脉动,都会在这根琴弦上,弹出一个不多不少的音符。”
“一开始,这声音可能很小,听不见。”
“但是,当发动机的脉动频率,和这根管子自身的固有振动频率,对上的时候……”
陈明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拿起那支铅-笔,在那根笔直的管路上,画下了无数道代表着共振的,波浪般的,毁灭性的线条。
“我们管这个叫,‘POGO振动’。”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到时候,不是火箭推着燃料走。是这根管子里的燃料,像一根巨大的弹簧,一伸一缩,反过来,推着火箭和发动机,在天上,疯狂地,跳大神。”
龚梓业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不是不懂。他太懂了。
他瞬间就想起了,之前在靶场进行导弹试射时,那几次莫名其妙的,在空中解体的失败案例。
所有人都以为是结构强度不够,或者是控制系统失灵。
谁也没有想过,问题,可能出在这根最不起眼的,笔直的,甚至可以说是“完美”的燃料管上!
“这……这怎么办?”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陈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林雪切好的那一小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清甜的汁水,让他那因为过度思考而有些发干的喉咙,得到了一丝宝贵的滋润。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着那张已经彻底失魂落魄的,属于总工程师的脸,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熟悉的,憨厚中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龚总工。”
“您说,咱们要是给这根硬邦邦的铁管子,中间加一段自行车内胎那样的,软的橡胶管,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