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机加工车间。
夜深了，但这里依然灯火通明。
老张正对着一台苏式车床发呆，手里拿着半截烟屁股，舍不得扔。
看到陈明进来，老张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陈顾问！您怎么来了？又有新活儿？”
自从上次那个棘轮之后，老张对陈明已经是五体投地。在他眼里，这个年轻人给的图纸，那都不是图纸，那是让他手艺更上一层楼的武功秘籍。
“老张师傅，借几个钢球用用。”陈明也不客气。
“多大的？”
“直径十毫米的，要精度高的，表面光洁度最好的。”
“好嘞！”老张转身钻进库房，没一会儿，捧着一个小木盒出来了。
里面躺着十几颗亮晶晶的轴承滚珠，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还要两根不锈钢管，内径十二毫米，壁厚一毫米。弯成半径半米的圆弧。”
“现在就要？”
“现在就要。”
老张二话没说，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脚尖一碾。
“徒弟们！开工！”
……
一个小时后。
一个简陋得有些寒酸的“实验装置”摆在了车间的水泥地上。
那是一个用废旧角钢焊成的十字架，中间装了个轴承，可以自由旋转。
十字架的一端，绑着那个刚刚弯好的不锈钢管，里面封着几颗钢球。
另一端，绑着一块等重的铁疙瘩做配重。
“这……这是干啥用的？”老张围着这玩意儿转了两圈，没看懂。
“老张师傅，您帮我推它一下，让它转起来。”陈明吩咐道。
老张伸手，用力一拨。
十字架呼呼地转了起来。
“现在，您拿个锤子，轻轻敲一下那个轴承座，让它晃一晃。”
老张拿起小锤子，在底座上敲了一下。
原本平稳旋转的十字架，立刻开始剧烈抖动，像个犯了癫痫的病人。
这是模拟卫星受到扰动后的章动。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十字架。
只见那个不锈钢管里，传来一阵细密的、如同暴雨打芭蕉般的“沙沙”声。
那是钢球在管子里疯狂撞击的声音。
仅仅过了不到五秒钟。
奇迹发生了。
原本剧烈抖动的十字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一样，那种疯狂的晃动迅速衰减，消失。
它又恢复了平稳的旋转。
安静，顺滑，纹丝不动。
“卧槽……”
人群里，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没文化的惊叹。
老张张大了嘴，手里的锤子差点砸在脚面上。
他干了一辈子机加工，见过各种精密的机器，但从来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事儿。
几颗钢珠，一根管子，就把那股子要把架子拆散的蛮力，给吃得干干净净？
林雪站在陈明身边，看着那个平稳旋转的十字架，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
她转头看向陈明。
陈明正蹲在地上，看着那根管子，脸上没有什么狂喜，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仿佛这一切，早在那个“拖拉机修车铺”的故事里，就已经注定。
“成了。”
陈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监督，记录数据。”
“起旋速度六十转每分，初始扰动角五度。”
“阻尼时间：四点八秒。”
“残余晃动角：小于零点一度。”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还在发愣的技师，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憨厚笑容。
“老张师傅，这管子弯得不错，圆度很高。”
“这钢球也选得好，听声音就知道硬度够。”
他把所有的功劳，又一次分给了这群干活的人。
老张回过神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陈顾问！这……这到底是啥原理啊？”
“没啥原理。”陈明摆摆手，“就是让钢球在里面瞎跑，跑累了，就不晃了。”
“瞎跑？”老张咂摸着这两个字，觉得充满了哲理。
“瞎跑？”老张咂摸着这两个字，觉得充满了某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哲理。
“行了，原理以后慢慢悟。”陈明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这玩意儿叫‘被动式碰撞阻尼器’。明天一早，你把这套东西给龚总工送去。记得告诉他，管子里的气体压力要控制在零点五个大气压，钢球要选轴承钢，硬度HRC60以上。”
老张把那根弯弯曲曲的不锈钢管当宝贝一样抱在怀里，连连点头。
两人走出车间。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基地的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扯得细长又扭曲。
“你刚才在车间里，”林雪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其实已经算好了阻尼时间，对吧？”
陈明脚步没停。
“没算。”
“骗人。”林雪跟紧了两步，“那个十字架还没停稳，你就让老张准备拆架子了。如果不是心里有数，你不敢这么干。”
陈明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从兜里摸出那包大前门，刚想抽出一根，就被林雪那双在夜色里亮得吓人的眼睛瞪了回去。
他讪讪地把烟塞回去。
“林监督，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没好处。”陈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就像这这颗脑袋，装的东西多了，就容易被人惦记。”
“老首长惦记你是为了保护你。”
“那是圈养。”陈明纠正道，“跟养猪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猪养肥了是要杀肉，我养肥了是要挤奶。”
林雪“扑哧”一声笑了。
这一笑，那种作为“监督员”的紧绷感散了不少。
“走吧，回办公室。”陈明指了指地下室的方向，“既然睡不着，那就再干点私活。”
“不行！”林雪立刻板起脸，“一级健康管控，十点断电。”
“那是宿舍断电。”陈明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脚下，“地下资料室那是办公区，那是为了革命事业加班加点，老首长来了也挑不出理。”
林雪犹豫了一下。
她确实也不想这么早回去面对四面空荡荡的墙壁。而且，今晚陈明抛出的那些“玻璃钢齿轮”、“碰撞阻尼”，像钩子一样勾着她的好奇心。
“只许干一小时。”林雪竖起一根手指。
“成交。”
……
地下资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