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装车间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只有满地的烟头和空气中未散的机油味。
花岗岩气浮台旁,那圈栏杆已经被重新加固。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抱着记录本,蹲在台子边,像守着刚孵出的小鸡一样,死死盯着那个悬浮的球体。
陈明没在人堆里扎着。
他把手里的粉笔头精准地弹进垃圾桶,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走向二楼那个属于他的“观察室”。
热闹是他们的。
他脑子里现在全是那个该死的“热真空罐”。
卫星上了天,除了要稳,还得抗冻、耐热。
现在的方案是用液氮和碘钨灯来模拟太空环境,但温控系统的响应速度太慢,根本模拟不出卫星进出地球阴影区那一瞬间的“冰火两重天”。
推开观察室的门。
那张新弄来的行军床孤零零地摆在墙角,上面铺着军绿色的被褥,叠成了豆腐块。
陈明没去坐那张床。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那块还没刮研完的花岗岩平板前,从兜里摸出那个被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在算账。
算热容量,算辐射系数,算怎么用最笨的继电器逻辑,去骗过那个迟钝的温控系统。
“笃笃。”
敲门声很轻,不像是有急事。
陈明笔尖没停:“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半个身子。
是那个负责给老首长传话的警卫员,小张。
“陈顾问。”
小张敬了个礼,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屋里的空气。
“林雪同志在吗?”
陈明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小张的肩膀,落在正在角落里整理图纸的林雪身上。
“找你的。”
林雪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图纸,有些局促地站起身。
“找我?”
“龚总工请您过去一趟。”
小张补充了一句,“去行政楼办公室。”
林雪下意识地看向陈明。
那是一种本能的依赖,像是在求证这道命令背后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深意。
陈明把笔帽扣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去吧。”
他重新低下头,翻过一页纸。
“龚总工那里有好茶,记得顺两把回来。”
林雪被他这句没正经的话逗得松了口气,那股子紧张劲儿散了不少。
“知道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角,跟着小张走了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又只剩下陈明一个人。
还有那块冰冷的花岗岩,和满屋子漂浮的尘埃。
陈明盯着笔记本上那个复杂的积分公式,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龚梓业找林雪。
肯定不是为了喝茶。
这只老狐狸,这是打算搞“曲线救国”了。
行政楼二楼。
龚梓业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嗓子发痒。
窗户开着一条缝,但那点微弱的风根本吹不散屋里积攒了一宿的烟味。
龚梓业没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正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
听到脚步声,他也没回头。
“来了。”
声音沙哑,像是含着一把沙子。
“龚总工。”
林雪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这屋里的气压太低,压得人喘不过气。
“坐。”
龚梓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终于转过身。
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眼袋大得能挂油瓶,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别紧张。”
他拧开茶缸盖子,喝了一口浓茶,像是要把肚子里的火气压下去。
“叫你来,不是为了工作。”
林雪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那是……”
“还能说为谁。”
龚梓业把茶缸往窗台上一放,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陈明这小子,最近怎么样?”
林雪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要查岗?
“陈顾问……很遵守纪律。”
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回答。
“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除了在地下室画图,就是在车间盯着老张他们干活。没……没干什么出格的事。”
“屁!”
龚梓业冷哼一声,把手里的烟狠狠折断。
“遵守纪律?他那是做给我看的!是做给老首长看的!”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当我是瞎子?”
“那个气浮台,是他‘瞎琢磨’出来的?”
“那个防热盾,是他看树脂受潮’想出来的?”
龚梓业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林雪面前的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林雪,你是大学生,你懂技术。”
“你信吗?”
林雪被他那灼热的视线逼得往后缩了缩。
信吗?
她当然不信。
哪有那么多巧合?哪有那么多运气?
可是……
“我不信。”
林雪抬起头,迎上龚梓业的目光,声音虽然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但我信他。”
龚梓业愣住了。
他盯着林雪看了足足有半分钟,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瞬间瘪了下去。
“是啊……我也信他。”
龚梓业长叹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就是因为信他,我才怕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陈明之前提交的《设计总则》。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这小子,心太重。”
龚梓业摩挲着那份文件,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台机器,一台专门用来解决麻烦的机器。”
“他从来不说难,从来不喊累,也从来不解释。”
“哪怕所有人都在背后戳他脊梁骨,骂他是疯子,是魔鬼,他也一声不吭,只是闷头把事儿干成了。”
龚梓业抬起头,看着林雪,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托孤般的郑重。
“这种人,最容易折。”
“就像那根绷得太紧的弦,平时看着挺好,指不定哪天,‘崩’的一声,就断了。”
林雪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她想起了那个雨夜。
陈明浑身湿透,靠在纸箱上抽烟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虽然狼狈,却笑得那么轻松,那么真实。
也许,只有在那种把命都豁出去的时候,他才会卸下那层厚厚的伪装,露出一点点属于凡人的疲惫。
“龚总工,您想让我做什么?”
林雪问。
龚梓业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
那是档案室的钥匙。
“我不需要你监视他,也不需要你汇报他的技术秘密。”
他把钥匙推到林雪面前。
“这小子是个闷葫芦,有什么事都喜欢烂在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