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吵了。”
龚梓业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陈明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巨大的黑板上,写满了傅里叶热传导定律和斯忒藩~玻尔兹曼辐射定律的复杂公式,每一个符号都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刘振华和几个核心技术员围着一张巨大的卫星结构图,一个个愁眉苦脸,头发乱得鸡窝。
龚梓业背对着门口,正拿着一支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演算着什么。他的背影很宽阔,却透着一股子被难题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重。
“龚总工。”陈明开口。
龚梓业的动作一顿,他转过身,看到是陈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你来得正好。”他把手里的半截粉笔往桌上一扔,溅起一片粉笔灰,“你来看看,这道题,怎么解?”
他指着黑板上那一堆无解的方程。
陈明没有去看那些公式。他只是扫了一眼那张结构图上,被各种颜色标注出来的,代表着不同温度区的色块。红的刺眼,蓝的彻骨。
“龚总工,您这是想用堵水的办法,去解决一个一边着火一边结冰的房子。”陈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办公室的争吵声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刘振华的脸上,带着几分不服和审视。
“什么意思?”龚梓业问。
“您看。”陈明走到黑板前,他没有拿粉笔,而是直接用手指,在那堆复杂的公式上,画了一个圈。“您所有的计算,都基于一个前提。”
“卫星,是静止的。”
龚梓业愣住了。
“您想用各种隔热层,各种散热片,去强行维持一个静态的热平衡。这就像给一个一半身子在火里,一半身子在冰里的人盖被子。你怎么盖,都是错的。”
刘振华的脸色变了变,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陈明说的,就是他们这几个月来,所有失败尝试的根源。
“那你说怎么办?”龚梓业盯着陈明,那份视线里,带着一种最后的,孤注一掷的希冀,“总不能让它在天上翻跟头吧?”
“为什么不能?”陈明反问。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粉笔,在黑板上那堆公式的旁边,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甚至有些可笑的草图。
一根棍子,棍子中间穿着一个圆圈。
“龚总工,您见过街边烤红薯吗?”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了烟火气的问题,让整个办公室里所有专家的大脑,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宕机。
烤红薯?
这跟热控有什么关系?
“见过。”龚梓业下意识地回答。
“那您记不记得,卖红薯的大爷,总是要把炉子里的红薯,隔一会儿就翻个面?”陈明用粉笔,在那根棍子上,画了一个旋转的箭头。
“为什么?”
“怕一面烤焦了,另一面还是生的。”龚梓业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说完,整个人猛地僵住。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虫鸣。
刘振华呆呆地看着黑板上那个旋转的箭头,他那张因为熬夜而显得有些浮肿的脸上,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烤红薯……翻个面……
他感觉自己的天灵盖,仿佛被一把无形的榔头,狠狠地,凿开了一个大洞。
一道全新的,刺眼的光,从那道裂缝里,野蛮地,不讲道理地,照射了进来!
“我们为什么,要让卫星傻乎乎地,永远用同一张脸去对着太阳烤呢?”陈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让它自己转起来。”
“像一根穿在棍子上的烤红薯。”
“慢慢地,均匀地,让它的每一寸皮肤,都能享受到阳光的温暖,也都能体会到阴影的清凉。”
陈明扔掉手里的粉笔,转过身,面对着那一屋子已经彻底石化的专家。
“这样一来,还需要什么复杂的热管?还需要什么厚重的隔热层?”
“我们只需要给它涂上一层合适的‘外衣’,让它吸热和散热的速度,达到一个大致的平衡。”
“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他说完,整个办公室,落针可闻。
龚梓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黑板上那个简单到粗暴的草图,又看了看旁边那堆被他自己演算了半宿,却依旧无解的复杂公式。
一种巨大的,荒谬绝伦的,哭笑不得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用尽了毕生所学,试图用微积分去计算一片树叶飘落轨迹的数学家。
结果旁边一个放牛娃走过来,告诉他,用手接住就行了。
这不是技术上的碾压。
这是认知维度上的,彻底粉碎。
“自旋稳定……被动式热控……”刘振华喃喃自语,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逐渐亮起一种骇人的,近乎于癫狂的光芒,“我怎么就没想到!我怎么就没想到!”
他猛地冲到黑板前,抓起一支粉笔,在那张“烤红薯”草图的旁边,开始疯狂地书写。
他不再去计算那些该死的传导和辐射。
他在计算一个全新的东西。
角动量。
转动惯量。
进动与章动。
“龚总工!”他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那个还在石化状态的总工程师,用一种近乎于咆哮的,无比亢奋的语调大喊。
“这个方案,可行!”
“理论上,完全可行!”
“好!”龚梓业猛地一拍桌子,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如同惊雷炸响。
“就这么定了!”
他转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那种熟悉的,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刘振华!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自旋热平衡模型!”
“吴刚!”
“到!”吴刚下意识地立正。
“把你们那个该死的防热盾给我重新设计!必须考虑自旋带来的离心力!还有帆板的质量分布,也要重新算!必须保证卫星的质心和形心,重合在这根棍子上!”
龚梓业指着陈明画的那根“烤红薯棍子”,那根棍子,就是卫星的自旋轴。
“是!”
一场会议,因为一个烤红薯,从绝望的泥潭,瞬间变成了一场热火朝天的总攻动员。
陈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那间已经彻底疯狂的办公室。
他需要隐藏自己。
在所有人都陷入狂热的时候,那个点火的人,必须第一个消失在人群里。
~
半个月后。
整个基地都疯了。
“转起来”这三个字,成了新的圣旨。
结构组的人天天抱着个陀螺仪,在气浮台上玩命地测试不同形状配重块的稳定性。
控制组的孙东,则带着人把那个“碰撞阻尼器”里的钢球换了七八种材料,从轴承钢到钨钢,就为了找到那个阻尼效率最高的“黄金配比”。
陈明反而成了最清闲的人。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二楼那个属于他的“观察室”里,对着那块巨大的花岗岩平台,慢悠悠地刮研着那个球面气浮轴承的底座。
呲~呲~
刮刀切削石头的声音,单调而又富有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