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冰冷的温度,墙壁雪白的色调,消毒水刺鼻的味道,仿佛是医院走廊永恒不变的构成要素。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擦得很亮。
窗外种着一棵悬铃木,叶子已被秋风吹得发黄。透过那茂密的枝桠,正对的是远方一处繁华的商业广场。
今天是中秋,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月圆之夜。烟花正在商业广场那边接二连三升空,在夜幕下绽放出一片接一片的绚丽多彩。
烟花的盛大,秋叶的美,都在这明亮窗户的另一边。
窗子这边的走廊,则是被隔绝出的另一个世界。
还有希望的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忐忑地等待。
已经绝望的人躲在角落,强忍着呜咽。
孟清瞳站在窗边,背对着窗户吹进来的秋风,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算是哪一种。
项梓在重症监护室里,从医学的角度上讲,她还有值得抢救的一线希望。
可孟清瞳是灵术师,她几乎把自己的整个神魂都探到了项梓身上,恨不得把每一个毛孔都检查一遍,想要找到能救回她的一线生机。
然而那具皮囊不仅已经破败不堪,也已经空空荡荡,都已经感觉不到魂魄的气息,即使靠仪器维持着心跳和呼吸,又有什么意义?
清瞳双眼无神地望着走廊,一个声音在心中哭喊:“要相信医生,只要没有下死亡通知书,就还有希望。”可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嘶声咆哮:“别傻了,三魂七魄一个不剩,便是让你家爱人耗时千年去给她重塑一具肉身,又能往里放什么呢?”
她抱住自己的双臂,头一次觉得,中秋之夜的月光,原来这么冷。
方悯快步跑上楼梯,视线匆匆锁定孟清瞳的位置,大步冲了过来。
只看了一眼孟清瞳的样子,她就禁不住落下了泪,张开双臂把孟清瞳抱进怀里,柔声安慰说:“小瞳,没事的,你的院长妈妈一定会没事的。她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吉人自有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孟清瞳抽了抽鼻子,没有说话。
方悯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匆忙擦了擦眼泪,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儿?韩杰呢?”
孟清瞳的眸子这才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小声说:“他去缴费了。这些琐事他不太熟,我本来说我去。可他不让。”
方悯摸出一个精工古绣的布艺钱包,从里面掏出一张镶金边的黑卡,说:“我跟项梓这么多年交情,钱的事情你不用发愁。普通医院如果治不好,我跟黄音说一声,我们两个一起想办法,把项梓转去灵术师的疗养中心。”
孟清瞳摇了摇头:“不用了,方院长。重症监护室恐怕最多也就住到明天,甚至有可能今晚都过不去。”
方悯责怪地说:“乱讲什么傻话,医生不都还没有放弃吗?你这么悲观做什么。”
孟清瞳一直勉强维持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崩溃的迹象,两颗大大的泪珠从她的眼底滑落,一路坠到地上。
“我不是悲观,我比谁都想让院长妈妈好起来。可我用神念探过了,妈妈的魂魄都没了,现在是呼吸机、强心针那些乱七八糟的医疗技术在吊着她的尸体。她送过来的路上其实就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她没了!我最后的妈妈也没了!”
方悯抬手匆忙抹了抹泪,张开双臂想要再抱住她,可孟清瞳沿着墙缓缓坐了下去,蜷起双腿,手臂抱膝,把脸埋了进去,像是在小声说给自己听的一样,轻轻念叨:“小时候我有招邪魔的体质,一直都是最没人愿意带的孩子。那时候有慈祥的院长奶奶,院长妈妈还是保育员,就只有她俩,不会像躲鬼一样躲着我。
“等你和黄阿姨找到我,帮我暂时解决了体质的问题,我那时候就觉得好轻松,好快乐。然后,在我最高兴的时候,院长奶奶不在了。
“上了开蒙班,大家都说我资质好,是个天才,其实他们都不知道我私底下练得有多苦。他们把我当怪物,还会排挤欺负我。直到我成绩优秀被选进冲刺班,破格跳级,才有一个带班老师发现我的问题。
“她就在各种场合,用各种方式护着我。是她教会我灵术师的责任,也是她让我相信,这世界会变得越来越好,只要我们……都朝那个方向努力。
“后来我正常发挥,考进二院,是二院到现在为止最年轻的天才新生。我请她吃谢师宴,那顿饭,我记得方院长你也去了。入学后,我也经常回去看她,但没多久,她就出事了。她被邪魔咬断了腿,打碎了腰,不得不辞职回老家,让父母照料。
“在二院发生的事儿,方院长你应该很了解,勤工俭学根本补不上我的窟窿,我只能拼了命地去学,就想早点争取到做委托的资格。
“后来我终于做到了,还有了一个很好的搭档。那会儿我觉得我的人生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轨道,只要能像这样继续运行下去,即使需要吃些苦,受些累,我都不在乎,已经觉得很足够,很满意了。
“可最后呢?王霜庭才考核结束,就像甩包袱一样把我丢下了。她来找我切割的时候,每一句话都像在拿刀子剜我的肉!
“都没关系……没关系的,我是贱命,大不了从头再来。老天爷可能都觉得欠了我的,终于……让我遇见了韩杰。
“方院长,不瞒你说,从认识他之后我就很开心,前一阵子更开心。这两天虽然跟无形之恶作战,斗得很累,可我真觉得……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
“结果院长妈妈就躺在那儿,永远也起不来了。
“我是不是被什么东西诅咒了?这辈子就不配幸福?”
方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那不停擦泪,哭得一塌糊涂。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她旁边走过,双手卡住孟清瞳的腋下,直接把她强行提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方悯看到此刻韩杰的背影,竟觉得有股凉气在顺着脊椎向上窜。
她惊讶地发现了两件事。
韩杰的灵力可能比之前更强。
韩杰的怒气好像快压不住了。
孟清瞳忽然显得很慌乱的样子,抬起手在脸上拼命地擦,结结巴巴地问:“钱……钱交好了是吗?”
都没等韩杰回话,她就挣开韩杰的手:“我去个卫生间。”
她飞快离开,脚步甚至有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韩杰像是这才留意到方悯也在,冲她点头示意:“方院长,你来了。”
方悯擦掉眼泪,睁着红红的眼睛看着他说:“你以前是不是觉得小瞳特别不爱哭,是因为她非常坚强?”
韩杰没有作声。
他一直都知道,孟清瞳在同龄人中,甚至是可以扩大到几乎所有的年轻女孩中,都算是极不爱哭的那个。
她那些同学读小说、讨论电视剧,都能伤感得啪嗒啪嗒掉眼泪。她却连痛得四肢抽搐快要晕过去的时候,都不舍得掉两颗小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