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内出现了一段漫长的静默。
杜逢春用擦汗的手帕不停地擦着脸上还在流的眼泪,两种带盐的液体混合在一起,依然及不上他此刻的内心,咸得发苦发涩。
孙胜来不过是个打工的,以和工资奖金差不多对等的分量安慰两句之后,就只是默默在旁坐着。
黄音没有再劝说什么。她微微侧目,以一种颇为复杂的表情,注视着孟清瞳。
孟清瞳却不看黄阿姨,就在那儿默默打理桌上的菜,给牛肉片蘸汁,给白灼虾剥壳,给烤鸭夹好葱丝黄瓜条卷上饼,非常自然地往俩人的盘子里交替放,神情专注,恨不得在脑门上写一句“民以食为天”。
她这儿放着,韩杰就吃,反正所有的菜孟清瞳点好后就已经买了单,没有任何吃人嘴软的心理负担。
一直到汤水主食全部上齐,看杜逢春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差不多到了绝望接受现实的地步,韩杰搁下筷子,道:“杜雅冬罪孽深重,冤魂怨鬼已将她彻底缠上。在她的灵智之中,时时刻刻都在重复那些受害者曾经吃过的苦。我便是可怜你们父女情深,为她救下个一魂半魄,她此生也必定是个只能感受到痛苦的、痴痴傻傻的疯子。以你女儿那心高气傲的性子,恐怕更愿意让你拔掉她的管子。”
从这话中莫名察觉到了一线生机,杜逢春精神一振,急忙说:“韩仙师,韩仙师您大发慈悲,那是我亲女儿啊!疯也好,傻也好,哪有当爹的不希望女儿活着的?求求你了,韩仙师高抬贵手,饶冬冬一命吧!”
孟清瞳微微蹙眉,神念中问:“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我本就有事要问杜逢春,他若答得让我满意,我去将杜雅冬魂魄消磨的速度调慢到一半,也没什么关系。”
孟清瞳撇了撇嘴角,心里又开始衡量好死和赖活着之间的抉择问题。
韩杰面不改色,缓缓道:“看你也算情真意切,我问你一些事。我会不会出手,就看你答得如何。”
杜逢春急忙点头,那张已经彻底豁出去的老脸上都甩出了一个鼻涕泡。
“清瞳和你初相识的那一次,是受遗迹保护协会指派,帮你处理一个项目上的难题,没错吧?”
杜逢春把脏兮兮的手帕丢到一旁,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说:“是。”
“那个项目貌似收益不错。”
杜逢春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误会到了别的地方去,咬了咬牙,颇有几分心痛地说:“韩仙师要是也有兴趣,我给你三成,不,我送你五成干股,和气生财嘛。”
韩杰摆了摆手:“我对你的钱没兴趣,我只是好奇,这项目应该竞争不小,你是怎么抢到手里的?”
杜逢春短暂地为难了一下,很诚实地说:“其实真没咋费劲。东鼎市灵修主导的开发商,都不愿意在那么偏的地方瞎折腾,当时竞标的就没几家,我稍微跑门路活动了一下,就成了。”
韩杰貌似随意地问道:“你都跑了哪些门路?不论大小,都仔仔细细告诉我。”
这次杜逢春没有那么痛快开口,脸上的为难之色更浓。
孟清瞳适时在旁开口敲边鼓:“放心,杜总,我们是有桩陈年旧事要查,不是闲着没事准备跨界反腐。”
杜逢春瞄了黄音一眼,似乎是顾忌有外人在,支支吾吾地说:“这事儿当初大头都是我那小子去跑的,我只联系了两个老朋友。咱一个粗人,那高高在上的仙师也不认识谁,好些还得靠小孙介绍,马上就让我说,我也说不全乎啊。”
韩杰神念一动,对孟清瞳道:“给我拿点能冒充药丸的东西出来。”
“我这儿备的都是衣食住行和作战需要,又不是为了坑蒙拐骗,哪会有那种东西啊……费列罗行吗?不行那巧克力呢?黑巧我还有两板儿。”
“那就黑巧吧。”
两人手掌一搭,跟在桌面下偷偷亲昵了一下似的。
韩杰掌心一握,灵力如刀,带着森森寒意,眨眼间便将那块黑巧雕成了一颗覆盖着晶莹寒霜、闪耀着微光灵纹的小球。
他抬手一抛,那小球飘到杜逢春的面前,悬浮空中缓缓旋转。
“这定魂丹,你拿回去用蜂蜜化开,给你女儿送服。只要每三十日吃上一颗,便可保她苟全性命。这颗送你,余下的,你应当知道该拿什么来换。”
孟清瞳默默吃完最后一口,把沾了些油的手指往韩杰那儿一伸,让他用灵力帮自己清洁干净,微笑起身:“我们还有事儿,这一桌已经买过单,诸位吃好喝好。杜总,孙师兄,黄阿姨,我们先走了。”
黄音依然神情复杂地盯着孟清瞳,站起身转头目送,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多小心。”
杜逢春一路送出来,让孙胜来拿着灵丹妙药去饭店厨房要冰块和保鲜盒。
谁也没心思再留下吃东西,饭局便这样草草结束。
回去的路上,孟清瞳拿出剩下的那块黑巧,在手上掂了掂,颇为感慨地说:“韩老师现在骗人的本事见长,看来回头我得多备点巧克力。”
韩杰微笑道:“我说的又并非谎话,巧克力不过是我给灵纹选的载体。那颗药吃下去,的确能让杜雅冬三十日不死。”
“那要是不吃呢?”
韩杰挑了挑眉:“不吃就只能活一个月。”
孟清瞳想了想,又问:“他要是真千方百计把咱们要的情报收集到了呢?还要再给他药吗?”
“为何不给?杜雅冬多活一日,便要多受一日魂魄轮回之苦,多遭一日的报应。过后你买上几箱黑巧,我都给你做成这种药丸,杜逢春想买多少,你挑个合适的价钱卖给他,就当是补贴你这两个月应付考核不去做委托的损失了。”
“一粒儿三十天?”
“你要嫌麻烦,我将药丸做大些,一颗管上九十天,应当没有问题。”
孟清瞳偏头望着车窗外,小声说:“你刚才明明都告诉他了,他女儿活着就是受罪,受的还不是一般的罪,是那种现世报的大罪,他……还非要让他女儿这样延长痛苦不肯放手。”
“因为他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就替他女儿决定了这样才是好的。以爱之名,为子女上刑,本就是如今很多父母都在做的事。”
孟清瞳说:“其实反过来也一样,疗养中心的特别加护病房,里边求死不能的老人,能凑好几桌麻将了吧?”
“那是有实际好处在里面,就像华小凤,他家老太爷是不是还活着,她讲话的分量都大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