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是渴望之种的温床。
太阳单调的光消失在地平线,深海里那些五颜六色的光,才会缓缓浮上水面。
一个女人下了出租车。
细长的鞋跟发出哒哒的轻响,带着她穿梭过拼合在一起的斑驳色彩,消失在倒映着虹光的玻璃门中。
里面没有前台,只需要走侧面的通道,就能直达上楼的电梯。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紧张到心脏狂跳,不敢抬头。
但现在,她熟练得就像是行走在接送孩子的路上。
电梯很窄,周围的金属板擦得很亮,像镜子一样。
以前她不喜欢镜子,但现在她已经会很自然地注视着里面的自己,顺便看看需不需要补妆。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许多个自己。
这地方,应该也的确有许多个她。有的可能如她初次来的时候一样紧张,有得可能已经远比她老练。
她的体温,随着电梯一起迅速升高。
镜子里那张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她用手掌扇了扇风,但没有任何用处。
也许要熄灭她此刻心中的火焰,只有最直接的办法。
开门进去,对方正靠在床头玩手机,早已经准备就绪。
她简单地打了个招呼,走进卫生间。
她撩起水洗了洗脸,可脸上却越来越烫,烫得她头晕目眩,好像浑身上下到处都有火花在流窜。
热流度快要把她吞没。
她心里更加着急。冲出去后,她甚至从对方脸上看到有些惊恐的表情。
热度让她产生飘浮起来的幻觉,大脑中好像延伸出了无数长线,蛇一样飞舞着冲向其他正在发生类似事情的房间。
每一个房间都有一个像她一样的热源。
热量飞快聚集,狂躁的情绪骤然充斥在脑海,她狠狠掐住对方的脖子,从动作到神情,全都变得狰狞可怖。
痛苦让她大声的尖叫,掐着脖子的手指缝隙中冒出缕缕青烟。
皮肉的焦臭味传进她的鼻子,让她的意识恢复了短暂的清醒。她这时才注意到,她的身体上正在冒出诡异的黑色火苗。
她的身体、灵魂、意识迅速与那些火苗融为一体。
属于她的一切都消失了。
先前的那些线,把所有热源连接到一起。
黑火开始在每一处蔓延,只不过除了人,什么都没有烧掉。
床单、枕头、家具、电器……所有的一切都完好无损,热源燃烧殆尽之后,甚至还有残余的衣物掉落下来。
所有房间里,都只剩下了盘旋的青烟。
那些烟向上方升去,穿过重重楼板,一直飘到天台。
楼顶的风很大,烟却完全没有被风吹散,而是一缕一缕汇聚在一起,缓缓凝成一只巨大的,除了身躯什么都没有的黑鸟。
黑鸟仰起头,冲着天空,发出无声的鸣叫。
一个男人走进楼道。
进去前,他顺手把酒瓶子丢进了垃圾箱。
酒能壮胆,也是某种最合适的燃料,让他能拼凑出足够的勇气,并把所谓的理智抛掉。
他在电梯门口等着,看起来很有耐心,只是脚尖在不停地拍打着地面,掩饰着他心里的急躁。
有住户过来走进电梯,刷卡点亮了要去的楼层。
他默默跟进去,看了一眼亮起的数字,默默退到了角落。
他没有下去,而是跟着电梯一起上上下下,在这栋老旧的高层建筑中,幽灵一样游荡。
但他并不觉得寂寞,他的灵魂仿佛感觉到了相似的共鸣,来自城市的各个地方。他们像是被无形的线连接在一起的夜幕猎手,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展开行动。
有的在耐心的跟踪,有的埋伏在昏暗的停车场,有的一杯接一杯给目标灌酒,有的干脆用钞票设下了陷阱。
他深吸口气,酒精在血液中循环,让他的心跳加速,体温升高。
终于,他等到了想要的数字,跟在那两个好心人的后面,走出了电梯。
人事那边的资料他偷看过,他记住了门牌号。目标的室友还被他强行留在公司加班,这会儿再没有谁能妨碍他进行最后的计划。
他站在门前,陶醉地幻想。
一种仿佛传承自千万年前的激亢,在他的胸中鼓荡。
他抬起手,摁响了门铃。他要成为支配者,就像是要登基加冕,做这个世界的王。
里面传来了他熟悉声音的回应。他不禁露出了微笑,像是守在小红帽外婆家里的大灰狼。
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飘飘然的恍惚,如果这时候给他一双翅膀,他觉得自己能够飞翔。
于是他就飞了起来。
他越飞越高,听到下方传来惊讶地大叫。那声音很远,远到让他终于意识到了异常。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看到的是变得像积木一样大的高层。
他居然真的飞上了天。
可翅膀呢?
他疑惑地扭头去看,发现夜空下飘荡着许多个和他一样的猎人,在向着同一个地方飞去。
他们身上冒出了小小的黑色火苗,在风中拖曳出有如航迹云般的轻烟。
火苗在风中迅速成长,把一个个猎人吞噬成了黑色的火球。
火球越聚越多,最后来到目的地,像一场流星雨,降落下去,接着,猛地向两侧爆燃,升腾而起,变做了一双巨大的黑焰之翼。
一个女人打开补光灯。
她调整好手机的镜头,收拾起一天积累的疲惫和压抑,准备开始她真正热爱的工作。
赚不赚钱都没关系,她需要的,只是那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