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孟庄的规模虽然比南边某些小镇还大,村庄内部的风格却呈现出一种恍如时间凝滞的古朴。
只有外围大片机械化耕作的农田旁,才能看到装潢比较现代化的房屋。当走到逼近村庄北半部、接近灵阵的地方时,连地上的路,都变成了大块石板铺的乡间小道。
到了这边,房屋都是些间隔不远的小院儿,院墙大都不高,还有的只扎了篱笆。院落的分布极为整齐,彼此之间留出的空隙,恰好够一人通过。每一片分割成块的院子之间,还都预留了平整的空地,可做打谷晾晒。
韩杰神念放开,将村中大致情况感应一遍之后,隐隐发觉,此地的族老控制力恐怕非同一般。
除去这仿佛是为了满足强迫症的整齐排列,其他地方乍看过去,似乎和一般村子没什么分别。
田间地头到处是劳碌身影,老树残荫遮着三两闲妇磕牙,卖货郎推着小车走街串巷,小妇人抱着瓜肚喜气洋洋。
只是视线轻易就能越过房屋和院子,看到北方那把灵阵圈在其中的灰黑色高墙。
高墙东侧,有一座崭新的三层小楼,算是这里能看到的、唯一与整体风格不符的建筑。
孟清瞳指着那楼轻声说:“那就是现在的韩氏本家,你的同宗哦。按你现在的名气,等他们见了你,保不准要变着法子把你往族谱里收。”
韩杰笑道:“那不正好给了咱们个机会,让看看他们家的族谱。”
虽说很早就进入了韩孟庄的范围,但直到接近北边这片古朴房屋,韩杰才有那种身在村口的感觉。
歪脖子树下坐着马扎闲聊的几个农妇纷纷看了过来。几道目光先是不由自主地在韩杰脸上定格了片刻,跟着转到了孟清瞳那边。
一个模样瞧着略年轻些的农妇,拍拍膝盖站起身,把花布围裙里的碎瓜子皮拍到树根,大步流星迎了过来。
看着最年长的那个农妇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扶着树站起来,快步往北方那道高墙走过去。
迎过来的那年轻农妇一边走,脸上一边堆起了颇为热情的笑容,撩起围裙擦了擦右手,到孟清瞳面前一伸:“这不是小孟吗?有阵子不见了,又来找人啊?”
看她眼角余光一直往韩杰身上扫,孟清瞳伸出双手把她握住,干脆就不撒了,也是满面堆笑地说:“我来豫州办事,回去路上正好经过,顺道过来看看。不管他们认不认,我心里是把这儿当成老家的呀。”
那妇人的右手挣了挣没挣开,想就坡下驴往韩杰那如法炮制的计划就此破产,暗暗讨了个没趣,笑意也寡淡了几分,嘴上不咸不淡地说:“还不是你这丫头非要犯轴。村里少说大几十家姓孟的,你一个灵学院的高材生,谁不抢着要。你不能老盯着本家那道墙啊,能在那里头住的人,哪个眼睛不是长在顶门心上的,能瞧得见咱?”
孟清瞳笑容满面地说:“现在不是高材生了,年前毕的业,现在搁二环里开了个事务所,也算小有点名气。说不定这次他们就愿意了呢。”
那农妇的目光闪了闪,音调也低了几度:“原来是出息了呀,那敢情好,本家真要给你添了名儿,回头吃席啊,嫂子可得好好敬你一杯。”
说到这儿,她摆出一副这会儿才看见韩杰的样子,挑挑眉梢,有意无意用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把花布小褂往下扽了扽,好凸显出她唯一能比孟清瞳更有优势之处,跟着笑问:“这俊小伙儿是谁呀?你对象?”
孟清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我对象。巧得很,他姓韩,我俩一起开事务所呢。”
“哎哟,也和你一样是个小仙师呢,年轻有为,真是年轻有为呀。”这时那妇人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神情隐隐变得有些困惑,迟疑了一下,小声问:“他姓韩,你姓孟,来豫州办事,嘶……新闻里把旱魃灭了的那俩人,那个孟清瞳……不是跟你重名啊?”
孟清瞳放开她的手,挽住韩杰的胳膊:“不是重名,就是我俩。”
那妇人皱着眉头,在韩杰脸上左右打量,恨不得用目光给他把墨镜揪下来:“这也不对呀,俺们收到的照片,是个古仙人的模样啊。”
韩杰没说什么,摘下墨镜,别在了上衣口袋。
那妇人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眼皮子抽筋一样连眨了十几下:“我勒个乖乖,夜个才说了不给供,这咋就找上门啦。”
韩杰微微皱眉,凝出一股威吓气势,沉声道:“什么?”
那个妇人吓得一哆嗦,又退了两步:“不关俺的事儿。两个老头子都说旱魃没啥大不了的,坟不准动,像不准供,俺们也就是照办。韩、韩仙师大人有大量,别跟俺们计较。”
仿佛生怕再多说两句就要惹上大祸,那农妇转过身,一溜烟跑了,围裙兜里的瓜子都颠出来七八颗。
年轻的终究腿脚利索,眼见着就追上了北边正往高墙走的那个老的,拽住胳膊就急匆匆补充了新情报,一边嘀咕还一边扭头往这边看。
韩杰有心吓吓她,遥遥以神念在她耳边道:“知道我神通广大,还觉得这种话也能瞒得过我?”
年轻的那个面如土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年老的那个倒是被激发出了此前没显露的潜力,撒开腿往高墙那边跑得更快。
余下的几个婆娘也都纷纷钻回了家,只有矮矮院墙里那个挺着大肚子在喂鸡的小妇人,一脸迷茫地看着这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韩杰拉住孟清瞳的手,不紧不慢往里走去。
深入其中,才能发现村子这部分虽然外观上保持着古朴的风格,内里却免不了还是要被时代同化。
化肥不用堆起来沤,拖拉机不会留下粪蛋子,单讲味道就与从前大不相同。
家家户户也都有了电,有了网,电线杆、变压器和基站,终究还是高过了孟家的那堵墙。
走了一会儿,孟清瞳东张西望半天,有些遗憾地说:“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大爷不见了。”
韩杰淡淡道:“在这种地方,他便是不疯,单凭他的三言两语,也没有任何用处。”
言语的分量往往不在于它是真还是假,而在说话的人有怎样的地位。
一个疯老汉,说那高墙后是孟清瞳家里的产业,没有任何意义。
若换成华小凤过来说上这么一句,兴许还能有点用处。
而要是韩杰决定把这句话说出口来,一切就会大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