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梁念人生中的最后几秒钟在想什么。
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绝望的宣泄。
不知道是怎样的冲动驱使着他，在喊完那一句后，纵身跳下了那朵小小的祥云，扑向了那一团翻滚沸腾的漆黑。
也没人猜得出，听到那句话的米小佳在想什么。
她看起来只是冷冰冰地望着梁念飞蛾扑火的身影，什么都没有做。
但只有当时正在竭尽全力争取时间的韩杰清楚地知道，米小佳的情绪出现了巨大的动摇。
大恨上的细微共鸣停止了，因饕餮暴走的力量而产生的时间凝滞感也消失了。
至少在这短短的几秒里，很可能，爱的力量终于战胜了恨。
挣脱了时间的束缚，大恨终于爆发出了它应有的威力，吞噬的力量被分割，消化的侵蚀被切断。已经决意自爆的忿怒，因这变故而出现了短暂的呆滞，但被腐蚀到极度虚弱的它，已经无力再靠抗性抵挡大恨的斩杀。
为了尽可能缩小余波影响的范围，韩杰把力量催动到了极致。
那一团波涛翻滚的漆黑，几乎被同色的剑光所彻底取代。
他甚至在过程中看到了还没完全消融的梁念。
米小佳的虚像就悬浮在他的旁边，双手抱着他残破的影子，眼里的疯狂与愤恨都荡然无存，仅剩下平静得像两潭死水一样的哀伤。
直到大恨将那一片空间都斩成了彻底的虚无，她的表情都没有再发生过任何变化。
所有异象都消失了。
但灵河乐园也变成了一片狼藉的废墟，到处都是无法辨认收敛的尸骨，恍如人间地狱。
孟清瞳跳下幽灵马，快步跑到韩杰身边，轻声问：“你怎么样？消耗大吗？”
韩杰望向东鼎那边，淡淡道：“还好。倒是你，接下来不能再参与了。”
“我也没事啊，活蹦乱跳的。就是头发被烧短了些，衣服毁了一身。”
韩杰摇了摇头：“这次的对手已经不是邪魔，万魔引帮不上忙。”
“你在那几团火中到底看到了什么？”
“一个与咱们这边完全不同的异世界。一个没有锚定者，已经被侵蚀者拆解成裂隙的时空泡。即将被召唤来的，多半是那个崩毁的世界不甘心的怨灵。那是未曾接触过的对手，你此刻状态不佳，不能冒险。我也得做好全力应对的准备。”
孟清瞳撇了撇嘴，从戒指中取出夜悲还给他，轻声说：“还有吗？”
韩杰微微眯起眼，脸色难看了几分：“告诉莫君鸿，启用预案。二环内所有民众必须全部撤离，越快越好。”
孟清瞳一怔，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东鼎那边，跟着马上拿出手机，拨通了莫君鸿的号码。
原本正在旁清点幸存幽灵马数量的柳生梦，也惊讶地看向了东鼎。
太阳刚才就已经落山，高楼大厦闪烁的霓虹，本已该塑造出都市特有的夜景。
可在这一刻，大半个东鼎市又重新变回了白昼。
因为东鼎的周围，升起了七个小小的太阳。它们的光芒是如此耀眼，以至于连东鼎那些隐藏的裂纹都被照了出来。
孟清瞳挂断电话，简明扼要地说：“莫局长已经开始调动了。距离你最近的安全位置是哪里？我在那儿等你。”
韩杰沉默片刻，无奈道：“我想不出。”
孟清瞳嫣然一笑：“你看，这世上还有什么地方，能比你身边更安全呢？”
“你要同去？”
她抬起手，晃了晃亮闪闪的戒指：“当然要去，你已经是我的人了。难道只能一起吃大餐，不能一起闯险滩？”
“咱们不清楚敌人到底会是什么来头。”
“那又如何？你没信心保护我，我还有信心能帮到你呢。不过你得把小黑交给我，让我提升一下机动性。柳老师的幽灵马太慢了，实力也不够。”
韩杰放出小黑，两人一同跳了上去。
小黑望着那七颗闪耀的火球，扑腾着翅膀，有些畏惧的样子。
韩杰笑着拍拍它的头，道：“你又不是什么传说中的金乌，不会叫你去啄它们。机灵点，带着清瞳躲好即可。”
小黑晃了晃翎子，摇身变大，展开双翼，逆光而去。
柳生梦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有些挫败地握紧了双拳。
她没有再提议过去帮忙。因为作为一个优秀的天才，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不是此刻的她有资格参与的战斗。
飞过去的路上，莫君鸿给孟清瞳打了两个电话。
出于灵安系统最高指挥的责任感，和作为灵术师强者的尊严，他认为，这是事关东鼎全区的大事，不能，也不该让他们两个孤军奋战。
但韩杰还是拒绝了。他不希望这一战增加太多不必要的伤亡。
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要负。七星火种这一战，后续很可能还会有一场焚天妖火，覆盖的范围多半比之前预想的还要大，到时候成千上万寻常百姓的命能不能保下来，就全看大家的调度能力了。
说到最后，知道事情应该是没有什么转圜余地，莫君鸿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时华小凤一把抢过了电话：“唉声叹气干什么？晦气巴拉的。韩老师多厉害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你去给人拖后腿？喂，喂喂，小孟啊？矫情的话姐就不说了，你们两个一定好好回来，千万不要出事。”
这次挂断电话之后，孟清瞳把手机收进了空间里，不准备再接。
那些明亮的火球因为膨胀得特别巨大，看起来仿佛已经近在眼前。如果不是没有感受到任何热量，还真以为天上是多了七个太阳。
小黑径直飞到了东鼎上，降落在鼎盖最中央的位置。
七个火球在高空中缓缓向中央聚拢，在它们围绕的中心，已经能感觉到空间出现了明显的扭曲。
距离它们正式凑到一起，还要一段时间。
韩杰暂时收起小黑，盘膝坐下，指了指自己面前，柔声道：“来，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
孟清瞳坐在他前面，小声咕哝：“真没什么事。就是鬼修罗那一拳，给我震得身上酸痛，顶多睡一觉就好。”
“那你怎么看着这么难受的样子？”韩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担心接下来这一战赢不了？”
“才不是，我对你信心足得很。我难受，是因为那该死的鬼修罗，把我头发燎掉了好多。你看，就剩这么长了。”她把头发扯到自己肩上，拨拉着被烧短了一大截的部分，“你说你喜欢头发长一点的，这下……又得留三四个月。”
韩杰捧住她的发梢，笑道：“想要多长，我帮你修复便是。”
她赶忙把头发扯回来，甩回背后：“可别。要折腾这些，等打完再说。”
“你这似乎还是对我信心不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