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有这种苗头，他宁愿找到特兰诺斯的实验数据中心，一剑把那里夷为平地。
这时，在角落画了不知道多少个圈圈的范淼淼忽然冒了出来，盯着那屏幕说：“这破会都快开完了，我还是没想明白，神谷真司邀请我来参加干什么。这东西和我们灵安系统有关系吗？要是真有什么关系，这些乱七八糟技术方面的事，不是应该让华小玲来看吗？”
孟清瞳非常自然地接过话头：“是点名邀请的范局长您吗？我还以为特兰诺斯是给灵安局发的请帖，您知道我们要来，特地抢了请帖想跟我们俩叙旧呢。”
范淼淼虽然听着不爽，但想想觉得自己真有可能干出那种事儿来，也就没有反驳：“神谷真司亲自给我打的电话，我跟他说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技术我一点也不懂，让华小玲来行不行？结果他告诉我也邀请了你们。他意图这么明确的把我钓过来，就为了让我浪费宝贵的一个上午吗？这鬼东西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就算养狗也是养真狗，才不养这种赛博野犬。”
孟清瞳托着下巴，深思片刻，有些好奇地说：“这么一想，请我和老韩来也是没什么道理的事。如果是疑难问题，需要老韩帮着解决，单独开个委托不是更好？”
她的目光转向角落里一个人静静站着的神谷真司：“要不干脆直接过去问问算了。”
没等他们过去，神谷真司看到了这边的视线，主动迎着走了过来。
“范局长、孟小姐、韩先生，这里和AI技术完全没有关系的，好像就只有你们三个，还真是怠慢了，对不起。”
灵科院也派了人过来，但他们手上本来就有好几个项目和AI相关。特兰诺斯的意识注入，灵科院很多小组也出了大力，都可以算为合作伙伴之一。
所以在场的各路宾客之中，还真就是他们三个最为突兀。
孟清瞳笑着说：“没什么好道歉的，能让我们来开开眼也挺不错。我就是觉得神谷先生专门请我们过来，应该不仅仅是为了让我们长长见识吧？”
神谷真司看向屏幕，光打在他五官立体的脸上，留下一片错综复杂的阴影。
他面带微笑，表情看起来非常正常，就是个特兰诺斯高层管理人员此刻该有的模样，但他的口吻却显得忧心忡忡，声音也故意压得很低：“我们这些做生意的，总是很容易被眼前的利益蒙蔽大部分视野。所以我很想让你们这样的圈外人，足够强大的灵术师，来看一看这个项目的初步成品，好让我给自己的担忧下一个判断，到底是我想多了？还是这东西……的确有不对劲的地方？”
孟清瞳看了韩杰一眼，得到肯定的暗示之后，组织了一下语言，说：“这东西的未来有太多不确定的东西了，让我们这种外行的灵术师来看，觉得哪都不对劲。我倒是很好奇，能蒙蔽住您眼睛的利益具体是指什么呢？”
神谷真司笑了起来：“孟小姐这就有点装糊涂了吧？今天这会场里生命科学领域的顶尖专家，我们足足邀请了五个，比模拟神经系统的信息专家还多两个。你说，我们的利益会落在哪里？”
他好像无意在卖关子上浪费时间，马上就自问自答：“当然是落在每个人都会有的，对死亡的恐惧上。
“负面情绪对消费的推动，其实比正面情绪要强得多，更何况是生死之间的大恐怖。
“如果有一天我重病在床，或者已经老得不能动了，英树那小子跑进来告诉我，可以把我注入到信息系统之中，以另一种形态存活下去。你们觉得……我有拒绝的可能吗？
“那些在冷冻舱里想要等待长生技术的富翁们，已经变成一滩滩臭肉了。大家迟早会意识到，躯体这东西不是非拥有不可的。
“人所有感受到的东西，都不过是信息的传递。谁能真正验证自己并不是一个缸中之脑呢？对我来说，这样的诱惑，远比能从项目上赚钱要大得多。”
孟清瞳看向三上英树，确认那冷漠又狂热的矛盾目光依然落在大屏幕上，才松了口气，说：“那你担心的又是什么呢？这么好的项目，还需要让我们来看看吗？”
神谷真司娓娓道来：“英树那家伙，是个研究起来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的人。他为了自己的那些奇思妙想，什么都肯投入，也什么都敢放弃，当初就是因为他这样的性格，我们两个才会从苍穹之盾辞职。
“对你们三个，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我看了英树的研究进度，这个项目其实已经遇到了第一个瓶颈。
“但突破那个瓶颈，需要的并不是技术上的提升或者资源上的支持，而是一种近似于对科学伦理的放弃。
“作为意识注入的实验素材，灵宠的缺点太多，而人类志愿者目前从技术上离实现还差得很远。如果把成功注入人类意识比作研发出超音速大型客机，那我们现在的阶段，只相当于刚让热气球上天而已。
“这个发布会是我主张开的，我给英树的理由是我觉得适当的外部援助也许能解决这个问题，但我知道英树对这些其实根本没有兴趣，他更愿意自己去想出法子来解决所有难题。”
“而你担心的就是他可能想的法子，对吧？”孟清瞳观察着他的表情，笑着说，“那你愿不愿意以诚待人，向我们透露一下，他可能想哪种令你担心的法子呢？”
神谷真司依然保持着先前的表情，只是声音变得更轻：“这样的明知故问，试探的也太明显了点。我们最近的另一个重点研究项目，早在你毕业考核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了。如果我担心的是邪魔之外的东西，我还需要邀请您三位吗？”
范淼淼这会总算回到了工作状态，强行克制着不让视线转到韩杰的脸上，很严肃地说：“如果贵公司对邪魔的研究有可能危害到社会安全，在有明确线索的情况下，灵安局一定不会置之不理。”
孟清瞳也跟着表态：“我本来就挺讨厌你们那个人造邪魔项目的，差点把我毕业考核搅黄了。要是你们真打算用邪魔这种东西来帮AI进化，我只能把这当成公益性委托，竭尽全力处理一下了。”
神谷真司明显松了口气，肩背紧绷的肌肉不再如先前那么僵硬：“这种公司内部的事，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借助外力来解决。之后我会留心观察这个项目的进度，如果我发现它有偏离的迹象，我会及时通知你们。”
孟清瞳忍不住说：“你就不能劝劝你的合作伙伴吗？你们一起打拼这么多年了，你的意见总不能一点分量都没有吧？”
“如果是别的项目还行，这个项目……他不会听从任何人的劝告，这是他对生命升华的追求，毕竟，在他后面的，还有死亡带来的压力。”
孟清瞳挑了挑眉，从他的话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是他，还是他的亲人？”
神谷真司的目光转向依然站在角落的三上英树，声音轻得只有身边这些强悍的灵术师才能听清楚：“是他本人。可能是年轻时候太过气盛，动不动就发誓，做不到就砍头什么的。现在脑子里长了些东西。他没跟我说过详细的诊断结果，但我能感觉得出来，这个能让生命升华的项目，就是他的孤注一掷。”
说到这里，神谷真司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微型存储卡，递给孟清瞳：“现在主要负责这个项目的是第四开发组，这里有一些关于他们的资料，相信等需要查什么的时候，你们应该用得到。”
韩杰忽然开口道：“不怕这么做，会影响你搭档的生命升华吗？”
神谷真司笑了起来，像是在答非所问地说：“从拿到诊断书，我已经戒烟三年多了。我也很恐惧。但我觉得，这世上还是有很多事，比我能不能活下去更重要……重要得多。”